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尽头是一堵封死的墙,地面上堆着些不知哪年留下来的破瓦烂罐。
左侧,就是城主府的外墙。
“就从这里,进去吧。”
——————
长乐城另一头,简寅蹲在一条窄巷的拐角处,背靠着湿冷的砖墙,呼吸压得极轻。
巷子外头,常乐城的街头依旧人潮涌动,脚步声沙沙响着。
“简会长,那东西走了没有?”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压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简寅没有回答,只是将脑袋微微探出拐角,往街面上扫了一眼。
那几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挪到街尾,慢吞吞拐进另一条巷子。
直到最后一个身形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简寅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走了。”
身后的三人同时瘫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周子桓直接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墙,大口喘着气。
他的左臂袖管被撕掉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三道平行的抓痕,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渗出的血珠是暗紫色的。
穿灰衣的赵铭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了两粒丹药塞进他嘴里,又低头去看他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师父,”他抬头看向简寅,“赵兄弟的伤得赶紧处理,那怪物的爪子里带了尸毒,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简寅抓着周子桓的胳膊看了两眼,伸手掏出一只发黄的粗布小袋,从里头捻出一撮暗红色的粉末,均匀洒在那三道抓痕上。
粉末沾到血珠,嗤的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
周子桓疼得整张脸都白了,牙关咬得格格响,硬是没叫出声来。
“忍着。”
简寅的手很稳,把粉末压实之后才松开他的胳膊。
又顺手把那截被撕烂的袖管扯了下来,三两下撕成布条,扎紧了伤口上方的上臂,“这尸毒不算烈,暂时压得住。”
周子桓咬着牙点点头,自己撑着墙站起来,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手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青。
“简会长,咱们现在怎么办?”
简寅重新靠回墙角,偏头望向巷口外面的街道,脸色阴晴不定。
他们这次也算倒霉透顶,刚进入诡域,八人便失散了。
好不容易找到三人,结果又碰上了几头人面鼠身的怪物。
刚一照面,周子桓便被它们的爪子所伤。
若不是他反应快往,后仰了半寸,那一爪掏的就是他的心口。
最后,四人依靠隐匿阵法遮掩了身形跟气机,才勉强躲过对方的追杀。
现在简寅一时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二十年前他们第一进来的时候,诡域里面只是一片荒原,什么都没有。
没想到二十年后,凭空多出一座常乐城,冒出成百上千个涂白脸戴着红花的居民。
这变化,肯定跟玄阴斋脱不了关系。
顾云洲的实力,已经成长到这地步了?
他正在纠结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犹如一道闷雷从地底炸开,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简寅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城主府方向的上空,一朵暗红色的蘑菇云正在袅袅升起。
云团边缘镶着一圈诡异的黑边,根部连着一条细细的黑线,直直垂落进城中某处,久久不散。
简寅眉头紧锁。
这不对。
他见过术法爆炸的余波,通常是瞬间的爆发,烟尘散去便了无痕迹。
可眼前那朵蘑菇云悬在半空中不走,反而还在缓慢地向外扩张,像是有新的力量在不断注入。
“这是.......阵法崩毁?”
赵铭承站了起来,仰头望着天上那朵诡异的云,“还是什么大人物在斗法?”
简寅目光死死盯着那根连接蘑菇云与地面的黑线。
那黑线在微微颤动,每颤一次,天上的蘑菇云就胀大一分。
“不是斗法,是有人在破阵。”
“破阵?”
“走,过去看看。”
他领着三个人穿过两条街,越靠近城主府,空气就变得越难闻。
空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混着一股植物根茎被烧焦后的苦涩气息。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些涂着白妆,胸口戴红花的居民像是凭空蒸发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两侧紧闭的门窗。
前方的街道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城主府外围的那片空旷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经面目全非。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边缘翻卷着碎石和泥土。
更远处,城主府的高墙已经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院落和亭台楼阁。
院墙倒塌处,滚滚黑烟正从地面升腾而起,裹挟着火星和灰烬。
“阵法的根基被破了。”
简寅眯着眼睛看了几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有人从内部炸了整个阵眼!”
“从内部?”周子桓咬着牙问,“那岂不是说,有人已经潜进城主府了?”
简寅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半空中那朵还在不断扩张的蘑菇云。
云团底部,垂下的那根黑线比刚才粗了好几倍,颜色越来越深。
黑线的末端连接着城主府后院的某个位置,那里的地面已经彻底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厉喝从云朵里传出。
穿透了层层废墟与烟雾,清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到底是哪路前辈高人,坏我顾某人的长生路!”
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惊惧。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若再不退去.......”
话音未落,一道沉闷的轰鸣声从城主府深处炸响,将后半句话淹没在废墟坍塌的巨响之中。
简寅瞳孔猛缩:“走!靠过去看看!”
————
此时的城主府后院,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
原本精心修建的花园亭台,都化作一地碎石瓦砾。
空气中飘荡着火药燃烧后的焦臭味道。
周围地面裂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裂缝中不断有暗紫色根须钻出,疯狂抽向虚空中那道黑色巨影。
躲在暗处的石虎三个人浑身发凉,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叫出声来
互相对视一眼后,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后怕。
若不是那凝煞境老怪出手,他们这次绝无幸存的可能。
一个俗世门主,居然隐藏得这么深?
.....
在三人的注视下,那道巨大的黑色影傀正在后院中横冲直撞。
三丈多高的体型,通体漆黑如墨,轮廓模糊,像一团人形的浓雾,却又能挥动丈许长的巨刀。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会凹陷出一个尺许深的脚印,裂痕向四面八方蔓延。
手中的影刃挥动时,刀锋过处会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残影中蕴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煞气。
与这尊巨物缠斗在一起的,是铺天盖地的暗紫色根须。
无数根须从地面的裂缝中疯狂涌出,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黏液,泛着诡异的血光。
根须的顶端极其尖锐,如同长矛一般,从四面八方刺向那尊影傀。
影傀身上被刺穿的位置会冒出黑烟,但很快就有新的黑雾从体内涌出填补上去。
双方打得难解难分,每一次碰撞都会引发地面的震动。
每一条根须被影刃斩断,新的根须又立刻从裂缝中钻出来填补空缺。
前赴后继,杀之不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些根须的数量虽然多,却始终无法真正压制住那尊影傀。
现在双方就这样僵持着。
城主府上空悬浮着一座巨大的血池,浓稠的暗红色液体在池中剧烈翻涌,犹如一锅煮沸的血浆。
血池没有依托任何支撑,就那么凭空悬在三丈高的空中。
下方连接着无数根粗壮的暗紫色根须,将它与地面坍塌的深坑连为一体。
顾云洲就浸泡在这座血池之中。
他的腰部以下完全没在血池里,上半身赤裸。
灰白色的皮肤上布满纹路,裂纹深处,隐隐能看到里面填满了暗紫色的根须。
怨魂引就披在他肩背上,灰黑色的毛毯在血雾中缓缓飘动。
此时的顾云洲脸色阴沉得可怕。
原本的计划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