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手段。”
佛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本座修行百年,还从没被人逼到这一步。”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巨灵神。
“你以为本座只有那点本事?”
“天王寺的传承,可不止是念经吃素。”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猛地翻转,五指成爪,狠狠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五根手指没入皮肉,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残破的猩红袈裟上,也看不出是新血还是旧渍。
月光下,他胸腔内的景象让陈墨瞳孔骤缩。
肋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梵文,心脏的位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血红色肉块。
表面布满裂纹,每次搏动都有暗红色的光浆从裂缝中渗出。
佛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皮肉裂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沙洲上格外清晰。
“天王寺,智云。”
佛子报出了自己的法号,手指扣住那颗血舍利,五指收紧。
“以此百年苦修所成血舍利.....”
他猛的将舍利子向外一拽。
血肉撕裂的闷响中,那颗珠子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献于广目天王座前。”
血衣佛子将血色舍利高高举起。
珠子在他掌中光芒大作。
暗红色的光浆混着破碎的梵文,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冲入云层,将头顶那片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云层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急速下降。
“请天王降临”
光柱猛然砸落,正中他的天灵盖。
那一瞬间,陈墨感受到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从光柱中扩散开来。
他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尖叫,催促他立刻逃离。
“曹,最烦这些王八蛋了,一言不合就放大招。”
陈墨暗骂一声,巨灵神三丈高的身躯化作一道黑光,迅速收回至他脚下的阴影之中。
同时控水神通全力催动,一道水龙卷推着他的身体向赣江深处急退。
光柱之中,一道青色光芒降落在血衣佛子身上。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从内部被撕裂,无数青黑色的鳞片从裂缝中翻卷而出。
肩胛骨向外刺出,后背脊椎中段破开第三只手臂,比另外两只长出一大截,末端是三根骨质镰刃。
头颅从中间裂开,眼眶里重新长出两团旋转的黄光。
眉心处一只竖眼紧紧闭合,被粗粝的麻线缝合。
广目天王。
这东西和陈墨在典籍中见过的天王画像完全不同。
那些画像中的天王身披金甲,宝相庄严。
而眼前这个东西,更像是被人遗忘在深渊里的残躯,浑身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错了.......在哪里.......不是......”
天王的头颅缓缓转动,两只黄光眼珠在眼眶里无序旋转,扫过江面,扫过芦苇丛,扫过陈墨刚才所在的位置。
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出来。”
天王的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水底说话,沉闷而含混。
“出.....来。”
陈墨已经退到了沙洲下游三里之外,藏在一块江底巨石的后方。
透过浑浊的江水,隐约能看到沙洲方向那道暗红色的光柱正在缓缓消散。
天王没有找到它要找的东西,两团黄色的光芒开始剧烈颤动。
“....不在......不在这里.....”
它的呢喃声越来越快,突然仰头发出一声咆哮。
一圈青黑色的波纹从它口中扩散出去,扫过整片江面。
波纹所过之处,江水停止了流动,芦苇齐齐折断,天空中那轮红月似乎都暗了一暗。
整段江面同时炸开。
无数水鬼、溺尸、淤泥里的腐尸,统统被那道波纹从江底震了出来,像下锅的饺子一样在水面上翻滚。
一头潜伏在江底淤泥中的腐尸王发出惊恐的嘶吼,试图钻入更深的泥层,但天王的那只被麻线缝合的竖眼,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细如发丝的青光从眼皮缝隙中射出,击中那头腐尸王。
几个呼吸间,它的身体便开始从内部膨胀,青灰色的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内脏在疯狂蠕动。
碎肉和尸水向四周飞溅,落在其他邪祟身上。
那些邪祟也开始膨胀炸裂。
天王站在沙洲上,缓缓转动着头颅,竖眼缝隙中射出的青光扫过江面。
青光所过之处,邪祟一批接一批爆开,碎肉和怨气将整段赣江,染成了恐怖的暗红色。
....
陈墨藏身的巨石,距离青光扫过的路径只有不到二十丈。
哪怕隔了这么远,他的头皮依旧骤然发麻。
那道青光明显不是法力,也不是煞气。
法力有波动,煞气有源头,但那道光芒扫过江面时,却没有任何能量逸散的痕迹。
被击中的邪祟也不是被摧毁,它们是在青光触碰到的一瞬间,直接从内部便开始崩溃。
规则。
陈墨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镇异司的档案里提过,有些古老的存在掌握着某种规则,包括那些外神口中的神力,应该也是如此。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感觉这个距离还是不大安全,又朝后面悄悄退去。
沙洲上的天王还在扫荡。
青光时断时续,从竖眼缝隙中射出,每扫过一片水域,就带走一批邪祟。
这段水域盘踞了多少年的东西,今夜死了个七七八八。
水面上漂浮的碎肉厚得像是铺了一层暗红色的毯子,腥臭气冲天而起,连夜风都吹不散。
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别的东西。
赣江水深千尺,有些江段从来没人探到底。
镇异司的水文图上,赣江下游标注着十七处禁区,其中三处画了红圈,旁边批着两个字,勿入。
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天王的竖眼此时已经完全睁开,缝合的麻线终于全部崩断,那只竖眼露出全貌。
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只有一个漆黑的窟窿。
窟窿中心悬浮着一颗针尖大小的青光。
.....
赣江水下,三里之外。
陈墨已经退到了一处江底断崖的边缘,透过影雾的缝隙,望向沙洲方向。
天王的竖眼已经彻底睁开了。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虚无的漆黑。
以及漆黑深处那颗针尖大小的青光。
青光每一次闪烁,竖眼的瞳孔便扩大一分,江面上炸裂的邪祟便多出一批。
整段赣江都在哀鸣。
水面上漂浮的碎肉,厚得能看到明显的堆积。
暗红色的江水裹挟着碎肉、断骨、内脏碎片,在下游的弯道处淤积成一片恐怖的浮岛。
腥臭味冲天而起,混着尸水的腐臭和邪祟死前留下的怨气,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雾气,弥漫在江面上空。
月光被雾气遮住,只能隐约看到雾中那轮暗红色的光晕。
天王还站在沙洲上,但形态已经发生了变化。
青黑色的鳞片开始从它身上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血肉。
它在衰退。
陈墨心里一喜,还没等他作出反应,江里的水流突然变了。
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漩涡在江心成形,漩涡边缘的水流逆向旋转。
与赣江原本的流向撞在一起,激起一道环形的水墙。
旋转的水流发出低沉的轰鸣,水下的暗流被搅得天翻地覆。
陈墨藏身的断崖处,水流的方向已经彻底混乱,时不时有巨大的吸力从下游方向传来,试图将他拽进那个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
暗红色的背鳍从漩涡中心破水而出。
背鳍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两丈高,表面覆盖着粗糙的角质层,角质层上布满伤痕和寄生的藤壶。
背鳍两侧,水面开始隆起。
一个巨大的头颅缓缓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