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规矩我们懂。”
周铁山笑着应了一声，领着几人进了集子。
平安集从外面看着不大，进到里面才发现巷陌纵横，比预想的要深上许多。
主街两丈来宽，石板铺地，缝隙里积着黑泥水。
街道两旁的房屋挤得极密，大多是土墙灰瓦，高高低低都有。
卖符纸法器的铺子还开着门，掌柜们懒洋洋坐在门边，看见陈墨一行人，却是连招呼都懒得打。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巷子里乱跑，手里挥舞着木棍，追打嬉闹，笑声传出了老远。
这地方与赤岩城相比，少了分规整，却多了股活生生的烟火气。
凡人与修士杂处，也没什么高低讲究。
穿着粗布短打的壮汉扛着半扇野猪肉穿街而过，也有佩着短刀的散修蹲在墙角喝酒。
几个打扮妖艳的女子从楼上探出头，朝周铁山挥舞着手中的粉色手帕，“大爷，上来玩吗？”
周铁山目不斜视，只朝那几个女子摆摆手，脚下不停，“这些个婆娘，天还没黑尽就出来招人。”
他身后几个镖师嘿嘿笑了一阵，却都没敢多看。
陈墨走在最后，倒是抬头扫了一眼。
那几个女子挤在二楼的木栏后，浓妆艳抹，笑容娇腻，粉帕挥舞间带起股廉价的香风。
那香气黏腻，混在夜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陈墨只瞥过一眼便收回目光，眉头微皱了下。
走了不过百余步，周铁山忽然咦了一声。
陈墨顺着他目光看去，见巷子左侧有座破败的庙宇。
庙门半塌，两扇木门歪倒在一旁，门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灰朽的木纹。
庙前杂草丛生，几块断砖散落在石阶上，里面黑漆漆的，只隐约能看见一尊泥像的轮廓。
“青娘庙怎么弃了？”周铁山小声嘀咕了一句，“半年前这庙香火还旺得很。”
他身旁一个镖师也点头道：“主事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咱们还在庙前歇过脚。”
周铁山看了那破庙一眼，到底没往心里去，“许是附近出了什么事，香客散了，走吧，咱们先安顿下来再说。”
陈墨多看了几眼。
这庙虽破败，可残留的香火气仍极浓。
里头泥像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觉体型比寻常神像大出许多，姿态扭曲，不似正神。
他没有停步，跟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周铁山领着他们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停在一栋三层土楼前。
门楣上挂着平安客栈的木牌，字迹模糊。
客栈门面不大，里头却颇深，前堂摆着七八张方桌，几个客人正埋头吃饭。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见周铁山进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哟，周主事又走这趟线？快请进。”
周铁山也不客气，要了紧挨着的四间房，又让掌柜安排些热食送到外面的飞舟上。
众人正准备回房间，那掌柜忽然轻声说道：“周主事，这几夜集子里不太平，天黑之后可别让兄弟们出门了。”
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出什么事了？”
掌柜却只摆摆手：“不好说，不好说。”
“反正诸位早些歇着，夜里听见什么动静，也别理会。”
说完便转身去后厨张罗，再不肯多言。
周铁山皱了皱眉，回头对几人道，“这掌柜历来谨小慎微，他说不太平，那便都留在房中。”
“距此不远的青岩派夜里会派人巡集，真有事他们自会处置，大家好好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说完，便当先上了楼。
殷素棠与小师妹进了一间房，陈墨自住一间。
房间狭小，只能放得下一床一桌一椅，连俗世客栈的衣柜都没有。
条件确实有些简陋。
不过陈墨也没在意，反正就歇一晚上而已，总比露宿野外强。
关上房门后，他才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四面阵旗来，在屋内四角各插一面，布下一座简易的四象防护阵。
这套阵法品阶只有人阶上品，等级不高，却胜在布置简便，效用实在。
阵成之后，可在方圆三丈之内形成一道屏障。
外御邪祟，内锁气息。
寻常凝煞境修士全力一击都难以破开，即便是筑基初期修士出手，也能抵挡半刻钟左右。
更重要的是，此阵还兼具警示之能。
若有活物或邪物踏入阵外三丈之内，阵旗便会发出警告，提醒布阵之人。
虽比不得那些高门大派的护山法阵，可在这等荒僻客栈中过夜，已是足够了。
阵旗插定之后，陈墨便双手掐诀，将真元依次注入四面阵旗。
淡灰色的光幕从四角升起，如水波般在屋内缓缓合拢，最后化为无形，只余极淡的灵纹在墙角若隐若现。
待淡灰色的光幕将整间屋子罩住，他才坐回床边。
同时心念一动，几道极淡的黑影从脚下滑出，迅速钻出窗缝。
影傀缩成一条细线后，与外面的房梁阴影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陈墨才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旧蒲团，在床上盘膝坐下，将真元慢慢沉入经脉，开始今日的功课。
自筑基之后，他每日都不敢有半点懈怠。
筑基一境，共有九层。
一层为初入筑基，真元初凝，道基初成。
此后每进一层，丹田中的真元便浑厚一分，道台上的法则纹路也更清晰一分。
一层到三层为初期，四层到六层是中期。
七层到九层则是筑基后期。
越往后，真元越浑厚，突破的难度也越大。
传说筑基九层之上，若能再进一步，便可尝试凝结金丹，那又是另一重天地了。
陈墨如今不过筑基一层，丹田中的液态真元尚未凝实。
他需要每日调息搬运，将天地灵气不断炼化为真元，并提纯法力，为冲击第二层打牢根基。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窗外暮色彻底黑了下去，屋中阵旗微光浮动，将一切声响都隔绝在外。
陈墨盘膝而坐，暗紫色真元在经脉中一圈圈运转，渐渐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猛然睁开了眼睛。
屋内不知何时已经充满浓浓的灰雾，伸手不见五指。
先前布下的四象防护阵，此时竟也也不见了踪迹。
他顿时脸色骤变，心念急动之下，连忙唤出功德幡护住周身，试图联系窗外的影傀。
可惜依旧毫无回应。
与影傀之间的那一缕心神联系还在，此时却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陈墨彻底震住了，一手握幡，一手掐诀，将玄阴罩也催到了极致。
淡灰色的护体光膜覆住全身，与自身气息连成一片。
这时他才有功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鬼域......哪里冒出来的。”
眼前所见，绝不是寻常迷阵或幻术。
这里空气中的阴气已经浓到近乎实质，空间也与外界彻底隔绝。
神识探出去，触到的全是翻滚的鬼气，如坠地狱。
他之前分明还在平安客栈的房间里，照这个情况来看，整片平安集，怕是都被拖入一头凶物的鬼域之中了。
正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唢呐声。
调子喜庆，像是谁家在办喜事。
杂着女子低低的哭嫁声，不停从雾中传来，凄厉不已。
陈墨慢慢移到窗前，撩开半角窗纸朝外望去。
浓雾不知何时散去了少许，楼下的街道景象隐约可见。
此时身处的环境，哪里还是先前的平安集，已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环境。
街面铺满红纸，与红绸交杂在一起，沿路撒了满地。
两旁的房屋都挂上了白灯笼，灯中鬼火摇曳，映得那些门窗如一张张半张着的嘴。
一队迎亲的队伍正从街尾缓缓行来。
抬轿的是八条浑身烂肉的黑影，行动僵硬，面目模糊。
轿子通体大红，像是浸满鲜血，艳得十分刺眼。
轿帘半开，里头端坐着一个披红盖头的女子。
对方身段极好，红嫁衣在鬼火下流光溢彩，可露在袖外的手指却白得发青，死死抠在轿杆上。
见到这人，陈墨只觉后脊一凉。
方才不过是目光多停了一瞬，那轿中新娘的脖子似乎微动了下，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向。
他立刻收回视线，整个人缩到窗后。
“别被看见。”
一个女声音忽然从他心底响起。
“谁？”陈墨心头剧震，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是我。”
那声音又从体内响起，细若蚊蚋。
陈墨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右肾的位置。
声音竟然是从他体内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