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过之处,地上凝结的白霜竟悄然融化了几分。
“人为驱策的怨煞,手法粗陋,却有点意思。”他皱着眉头观察顷刻,“借物引怨,聚煞成凶的野路子。临河这地方,还有懂这个的?”
那两头怨灵似乎对宋先生极为忌惮,转身将主要目标转向了他,灰黑色的阴气如触手般蜂拥卷至!
宋先生神色不变,左手那盏绿灯笼微微一晃。
幽幽的绿光骤然扩散。
袭来的阴气触手碰触到绿光范围,竟如冰雪遇暖阳般迅速消融,比鬼头刀的煞气化解得更加彻底。
同时,他右手铜铃再次摇动。
“叮铃……叮铃……”
这一次的节奏与先前不同,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带着特殊的韵律。
铃声入耳,雷老虎等人只觉得心头的恐慌燥意被强行抚平些许,而那两只怨灵则像是被无形绳索捆缚,动作变得迟滞,身上的灰黑阴气剧烈翻滚,形态都开始不稳。
“阴魂不散,因怨而生。”宋先生口中念诵着模糊的咒文,最后大喝一声,“散了吧。”
在绿光与铃声的双重作用下,那两个怨灵的身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迅速瓦解。
最终化作几缕淡淡的黑烟,被宋先生灯笼里的绿光吸了进去,消失无踪。
院子里,彻底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狼藉的杂物跟几个受伤呻吟的帮众。
一切发生得很快,从宋先生出现到怨灵消散,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与雷老虎刚才的悍勇搏杀相比,宋先生的手段显得如此举重若轻。
雷老虎长出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湿透。
今晚这一战,实在凶险,也让他对那些阴门左道之人更为忌惮。
他收起鬼头刀,抱拳沉声道:“多谢宋先生救命之恩!雷某没齿难忘!”
宋先生将铜铃收起,灯笼的绿光也恢复如常。
他看向雷老虎,目光落在他那青紫未褪的手臂上,淡淡道:“雷帮主客气。在下随县尊履职津门,保境安民,分内之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这些并非寻常游魂野鬼,而是有人以秘术引导,特意送上门来的怨灵。贵帮,可是近日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雷老虎心头猛地一凛,心思电转,一时也不确定得罪了哪路仇家:“不该得罪的人?雷某在津门讨生活,得罪的人不少,或是……最近有些不长眼的外来户?”
宋先生静静看着他,那双木然的眼睛似能看透人心。
但他并未深究,只是道:“此术阴毒,以怨气为引伤人魂魄根基。雷帮主虽仗凶兵煞气破其一,然煞气侵体,若不及时拔除,恐损寿元。”
雷老虎脸色一变,他确实感到手臂阴冷刺痛,心头时有烦躁幻听:“请先生救我!”
宋先生从马褂内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的黑色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根细长的的针,以及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
“躺下,卷起衣袖。”
雷老虎不敢怠慢,立刻命人搬来一张竹榻,依言照做。
宋先生手法极快,幽蓝长针精准刺入雷老虎手臂几处穴位,那暗红粉末则被他以指甲挑出少许,在雷老虎心口和额前画了两个奇异的符号。
随着宋先生施术,雷老虎只觉得手臂的阴冷刺痛感如潮水般退去,青紫色迅速消退。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似乎留在了自己体内某个角落,隐隐与眼前这位宋先生有着难以言喻的联系。
这让他暗自心惊,却不敢表露分毫。
片刻后,宋先生起针收法,道:“怨气已暂时封镇,煞气反噬亦被疏导。但根源未除,雷帮主近期宜深居简出,多晒日光,以自身阳气气血缓缓化解残余。”
“多谢先生!”雷老虎活动了一下手臂,果然轻松许多,连忙道谢,并使眼色让刀疤脸去取酬金。
宋先生却摆了摆手,意味深长的道:“酬金不必,县尊初来乍到,津门地面上的安宁,还需雷帮主这样的豪杰多多维护。若雷帮主再察觉任何异状,……可随时来县衙寻我。”
说完,他提起那盏泛着绿光的白纸灯笼,对满院狼藉视若无睹,转身便沿着来时的廊檐,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中。
第九章 杀人
院子里的惊魂未定尚未完全平息,前院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节奏分明的叩门声。
“谁?!”守在月亮门附近的帮众立刻嘶声喝问,声音却有些发虚。
“稽查局,听闻此处有异动,特来查看。”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
稽查局?!
雷老虎瞳孔一缩。
津门稽查局名义上隶属联合政府警务部门,但圈内人都清楚,其核心骨干实则是镇异司的外围触角,专门处理那些诡异离奇事件。
他们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旦出动,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引起了官方的正式关注。
前脚刚走了一个神秘莫测的走阴人,后脚稽查局就敲门?
而且稽查局不是被青龙滩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吗?怎么会有心思找上门来?
是巧合,还是……
雷老虎心念电转,迅速给了刀疤脸一个眼色。
刀疤脸会意,带着两个稍微镇定些的心腹快步走向前院开门,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将鬼头刀交给旁边亲信示意藏好,大步迎了出去。
大门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皆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制服。
与普通警察的制服不同之处,便是左臂上有一个银线绣制的徽记——交叉的剑与盾,盾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查字。
为首者是一名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眼神锐利。
他并未佩戴太多武器,只是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刀,刀鞘朴素。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隐隐散发出一股炽热的气息,仿若人体火炉。
他身后站着两人一男一女。
男子年纪稍长,面色沉稳,手中拿着一个似皮似革的簿子。
女子短发齐耳,眼神灵动,腰间除了短刀,还挂着几个小巧的皮囊。
“稽查局,岳山。”
青年男子目光扫过开门者脸上的惊惶和院内的凌乱,最后落在迎出来的雷老虎身上,亮出一枚黑色金属令牌。
“阁下便是黑虎帮雷帮主?深夜叨扰,监测到此处有异常阴气剧烈波动,按例探查。”
他说话间,目光已然将前院景象收入眼底,鼻子几不可察的微微一动。
雷老虎心中一凛。
岳山?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对方身上那股子炽热气血感,让他立刻明白了来人的分量。
绝非普通稽查局职员,必是镇异司真正的核心武者!
只有那些修炼正宗武道,气血强横之辈,才能有这种人身阳火,诸邪避易的隐约气象。
对比方才宋先生那种阴柔诡秘,这岳山带给人的是另一种层面的压迫感,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即将喷发的烘炉。
“原来是岳长官,”
雷老虎压下惊疑,抱拳露出一个混杂着后怕的江湖式笑容,“诸位长官来得正好!方才也不知撞了什么邪,院子里突然闹起鬼来!伤了好几个弟兄,多亏……”
他顿了一下,迅速权衡利弊,宋先生之事暂时不宜主动提及,尤其面对的是官方势力。
“多亏雷某早年得了一柄辟邪的古刀,加上兄弟们拼死,才勉强撑过去,刚消停。”
“哦?”岳山不置可否,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掠过地上伤者的青黑伤口,最后停留在之前怨灵最后消散那片区域。
他没有像宋先生那样拿出什么法器,只是凝神看了片刻,又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阴气凝聚,怨念深重。但又消散得很快,有外力干预净化的迹象。”
他的目光转向雷老虎,“雷帮主刚才说,是靠一柄古刀和弟兄们拼死撑过?”
“恕岳某直言,以此地残留的阴气浓度和怨念特质,寻常兵刃与血气,恐难抵挡,更遑论净化得如此迅速彻底。”
岳山话语平静,却字字如锥,直指关键。
雷老虎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这等专业人士,连忙改口:“岳长官明察秋毫!确实后来有一位路过的高人出手相助,施展了些手段,才将那鬼物彻底驱散。雷某惊魂未定,一时口误。”
“高人?”岳山追问,“何种模样?何种手段?”
“这……”雷老虎斟酌着词句,“是一位先生,穿着长衫,提着一盏绿灯笼,摇着铜铃。手段……具体雷某也不懂。他只说路见不平,出手后便离开了,未留姓名。”
他半真半假的描述,只是隐去了宋先生的身份。
岳山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那女子却低声对同伴道:“绿灯笼,铜铃……像是引魂和安魂铃的路子,西南那边走阴赶尸的常用,但手法这么利落的少见。”
岳山微微点头,对雷老虎道:“雷帮主,此事已非寻常治安案件。邪术害人,危及百姓安危,稽查局有权深入调查。请你详细说说,近日贵帮可曾与什么人结怨”
雷老虎做出苦思状,然后愤然道:“岳长官,我黑虎帮在津门做些码头营生,难免与人有些摩擦,”
“但都是江湖上的事,打打杀杀常见,这种驱使鬼物害人的……雷某实在想不出!除非是某些心术不正的江湖术士,或者……”他恰到好处地停顿,面露犹豫。
“或者什么?”岳山目光严厉。
“或者,是些不知根底的外来户?”雷老虎压低声音,“不瞒长官,近日临河县里,确实有些生面孔在活动,行踪诡秘。雷某也听到些风声,但未加详查。”
岳山深深看了雷老虎一眼,像是能看透此人心深处的算计,但没有戳破,“今日之事,稽查局会记录在案。津门所有县市乃联合政府治下,无论江湖恩怨,还是旁门纷争,都需守规矩。”
“仗着些许左道之术或凶煞之物便肆意妄为者,稽查局和镇异司,绝不姑息。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两名手下转身离去。
院内,重新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传令下去,”雷老虎声音沙哑,“所有弟兄近期收敛点,但是码头生意不能耽误.......”
第十章 拦截
还不等他说完,那个斗鸡眼帮众望着雷老虎身后的方向,两条腿都在发抖。
“帮……帮主!又……又来了!”
斗鸡眼的话音还没落地,雷老虎甚至来不及回头,一股锐风已然从他颈侧无声掠过。
雷老虎只觉得喉头一凉,视野骤然倾斜颠倒。
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身体还保持着半转未转的姿态僵在原地,脖颈处鲜血如泉喷涌。
他想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帮主!”刀疤脸惊怒交加,拔刀便欲前冲。
可那击杀雷老虎的东西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