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腿快,八成是跑了。
刘德升忽然想笑。
跑了好。
跑出去说不定能活。
不像他,只能趴在这儿等死。
可笑着笑着,他又笑不出来了。
前年开春,钱瘸子拍着他肩膀说“德升啊,你是师父最放心的徒弟”。
他当时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以为这是师父看重他。
现在他趴在地上,血都快流干了,才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畜生,有种出来啊!”
钱瘸子扫了眼两个徒弟,全力一刀荡开劈来的纸刃,反手撩向那具纸傀的脖颈。
他手中的刀是赊刀人祖传的。
刀身窄长,微微内弧,是那种老裁缝改裁刀的样子,却比裁刀厚上三分。
刃口不是新磨的雪亮,而是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银色。
这把刀,赊出去过三十七回,又收回来三十七回。
每一次收回来,刀气就养厚一分,寻常阴魂厉鬼甚至挨不过一刀。
此时刀锋及颈,那具纸人没能躲开。
他的心里刚窜起一丝亮,刀就从那纸人的脖颈里穿了过去,像砍过一团空气,毫无真实触感。
纸人瞬间化成一片黑雾。
他一刀落空,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可就这半步的工夫,黑雾眨眼间又在地上凝聚成型。
还是那张惨白的脸,还是那道咧到耳根的笑,完好如初,连脖子上的刀痕都没有。
它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
像在笑他白费力气。
钱瘸子攥着刀,站在原地喘粗气,额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也不敢抬手去擦。
此刻他的手在抖,脸上的皱纹也在抖。
砍不死。
剁不烂。
打不散。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以前不是没跟纸人打过交道,那玩意儿再邪性,也有个弱点,怕火,怕雷,怕污秽之物。
眼前这三具,除了火云符,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克制它们。
可那火云符乃是茅山派当代掌教所绘,珍贵异常。
当年他舍了老脸,托了多少人情,才从旁人那均了两张过来傍身而已……
“阁下是不是侯家之人?我跟你们家主也算旧识,这次老钱认栽,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
钱瘸子摸了摸胸口仅剩的一道火云符,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嘿嘿嘿,现在认栽,是不是有点晚了?”
陈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猜不到位置。
他的话音未落,三具纸人同时暴起。
三刀齐出,分成上中下三路同时刺来。
钱瘸子不退反进,一脚踢翻身前的香案,案上的香炉、符纸、铜钱剑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借着这一踢之力向后滑出三尺,右手同时探入怀中,死死攥住了那最后一道火云符。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火云符,起!”
黄符脱手而出的瞬间,骤然燃烧起来。
淡金色的火焰迎风暴涨,炽热无比,转眼间化作一团丈许方圆的火云,带着焚尽万物的威势,朝着三具纸人笼罩过去。
钱瘸子须发卷曲,脸上被烤得生疼,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火云。
他要亲眼看着这三具纸人在三昧真火中化为灰烬。
火光照亮了屋子每一个角落。
就在火云即将吞没它们的瞬间,三具纸人的身体忽然同时软了下去,化为影子在地面上拉长扭曲,像三滩浓墨泼洒开来,瞬间交融成一片漆黑。
火云从它们上方扫过。
金色的火焰将地面烧得焦黑,青砖炸裂,木梁迸出火星。
但那三道黑影却从屋内家具的阴影里急掠而过,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什么!怎么可能!”
钱瘸子瞪大眼睛。
还不等他作出反应,三道黑影已经掠至脚下,完好无损的从他面前的地面浮现出来,连身上的符纸都没有半点烧灼的痕迹。
钱瘸子手还扬在半空,指间只剩一缕青烟。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纸人抬起手中的刀,轻飘飘的朝他胸口刺来。
“师父快跑!”
周老大居然未死,回光返照般的起身撞开钱瘸子,自己迎了上去。
“老大!”
钱瘸子目眦欲裂,又不敢停留。
借着周老大用命换来的这一刹那,已经连滚带爬的撞开了身后的窗户,扑进院子里。
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抬手使劲抹了一把,踉跄着站起身。
逃出来了?
他刚生出这个念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瘸腿跑得还挺快。”
钱瘸子浑身汗毛倒竖,猛然回头。
就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三尺之外,左手撑着伞,右手提着一柄长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雨幕中刀光一闪。
钱瘸子话还未说出口,视野骤然旋转起来。
他看到雷光,看到院子,看到一具无头的身体直挺挺站在那儿。
头颅落地,骨碌碌滚到院墙根下。
陈墨收刀,甩了甩上面的血水,转身走回屋内......
第九十二章 收获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阴的。
一夜暴雨洗尽了城中街道,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低洼处还积着一汪汪浅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混杂着早点摊升起的炊烟。
陈墨在街角的早餐铺子坐下。
铺子不大,几张条桌条凳,炉子上架着口大锅,热腾腾的豆浆冒着白气。
老板是个中年妇人,手脚麻利的炸着油条,见有客来,招呼了一声:“吃点儿什么?”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陈墨说着,目光扫过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
“卖报——大公报——”
报童的声音从街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一个半大孩子抱着一叠报纸,边跑边喊。
“城西惨案!城西惨案!一家四口一夜毙命!”
陈墨朝他招了招手,“给我一份。”
报童收了铜板,递过来一张油墨未干的报纸头,版赫然是一行粗黑的大字:
城西钱家灭门惨案四具尸体横陈院中死状诡异
下面是小字:“本报讯,今日清晨,城西柳树胡同发现一起骇人命案。
住户钱某及其弟子共四人死于院中,死状极其诡异。
据邻人所述,昨夜曾闻惨叫声及打斗声,但因暴雨如注,未敢出门查看。
今晨有货郎路过,发现院门大开,向内一望,吓得魂飞魄散。
警方已封锁现场,初步勘查后表示,死者死因不明,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有民间术士称,此等死状疑似邪祟作乱……”
陈墨的目光在‘疑似邪祟作乱’几个字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勾,将报纸折起放在桌边。
豆浆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他低头喝了一口,不烫,刚好。
“卖报的,来一份。”
邻桌有人喊了一声,是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接过报纸后啧啧称奇:“城西那家?我听说那钱瘸子是个赊刀人,走南闯北的,怎么让人给灭门了?这世道……”
陈墨没有反应,继续吃他的油条。
报纸的其他版面没什么要紧事,第三版有条小消息:南方旱情缓解,灾民陆续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