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松岭热情接话:“北河?那地方我知道,出枣子,你们那儿枣子甜。”
周逢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便不再说话,坐到床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慢慢嚼着。
陈墨没搭话,把领来的制服叠好,塞进床下的木箱里。
木箱是配发的,每个床位下头都有一个,漆成深灰色,箱盖上用白漆刷着号牌。
刚收拾完,门又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进门也不看人,径自走到靠窗另一张空着的上铺,把书往枕头边一放,开始解行李。
另一个穿着短打,膀阔腰圆,一张脸黑红黑红的,像是个干力气活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瓮声瓮气地问:“哪个铺空着?”
沈宝指了指李锦荣对面那张上铺:“那上头。”
黑壮汉点点头,拎着行李走过去,把东西往上铺一扔,人也跟着爬上去。
戴眼镜的书生收拾好床铺,又捧起书来看,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屋里一下子满了大半。
贺松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着说:“这回齐了,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进来个穿绸衫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白白净净,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箱。
他站在门口,皱着眉看了看屋里的环境,然后目光在空着的铺位上扫过,只剩靠门边的另一张上铺了。
他没急着过去,而是把手里的皮箱放下,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捂住鼻子,像是在忍耐什么难闻的气味。
李锦荣瞅着那个新来的年轻人,嘴里小声跟陈墨嘀咕:“这位爷,看着比我还讲究。”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贺松岭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笑着打圆场:“这位兄弟,进来坐啊,别站门口。”
年轻人没动,目光却开始在一张张下铺上打量。
靠窗那张,周逢春正坐着嚼干粮。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哪位兄台愿意换个铺位?我出二十块现大洋。”
没人应声。
他又补了一句:“三十块。”
沈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自己的下铺,没吭声。
周逢春嚼干粮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那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贺松岭笑着摆摆手:“兄弟,不是钱的事儿,这铺位都是先来后到……”
“四十块。”年轻人打断他,目光落在周逢春身上。
他看出来了,屋里这些人里,就数周逢春那个铺位最简陋,褥子薄得能看见床板,枕头是个卷起来的旧衣裳,包袱打着补丁。
周逢春慢慢嚼完嘴里那口干粮,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点少了。”
“五十块。”年轻人说,“现在就给。”
周逢春没说话,站起来弯腰把床铺一卷,往旁边让了让。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点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数了五张十块的银票过去。
周逢春接过银票揣进怀里,拎着铺盖往那张空着的上铺走去。
年轻人把皮箱往那张刚空出来的下铺一放,又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把床板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这才坐下来。
李锦荣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这也行?”
他看看自己的上铺,又看看陈墨隔壁那张下铺,沈宝正躺在上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第九十八章 都是牛马
李锦荣眼睛一亮,折扇“啪”的一合,“沈兄,一百大洋,你懂我意思!”
沈宝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陈墨一眼。
陈墨靠在床头,没什么表示。
“一百?”沈宝咂了咂嘴,“李大爷,你这……”
李锦荣已经从钱袋里掏出银票,“换不换?”
沈宝看着钱,又看看自己身下的铺位,挠了挠头笑了:“李大爷这是何苦?不就图挨着陈兄近点儿?”
胖子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只是眼巴巴看着他。
沈宝站起来,把自己的铺盖卷往上一卷,拎到李锦荣原来那张上铺跟前,又帮他把行李拿了下来,“行,这铺位是你的了。”
李锦荣眉开眼笑,一屁股坐在那张刚空出来的下铺上,长出一口气:“可算是不用爬梯子了。”
他把那一百大洋往沈宝手里一塞,又掏出一块帕子擦汗,嘴里念叨着:“多谢沈兄,多谢沈兄……”
沈宝把钱揣进怀里,爬上上铺,探头下来:“李少爷,你那铺盖卷要不要我帮你铺?”
李锦荣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行李还堆在地上,赶忙站起来,拎起铺盖卷往床上一扔。
里头露出簇新的绸面被褥,绣着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屋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抱着被子愣了愣,又看看那张光秃秃的床板,有点犯难。
沈宝在上铺看得好笑:“没铺过床?”
李锦荣讪讪一笑:“在家都是下人收拾……”
沈宝跳下来,三下两下帮他把褥子铺平,又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
李锦荣在一旁看着,嘴里不住道谢,等弄完了,又掏出几块银元往他手里塞。
沈宝摆摆手:“得了,就这点活儿,不收钱。”
李锦荣也不勉强,把银元收回钱袋,又打量起自己的床铺来,绸面被子,绣花枕头,和周围那些灰扑扑的铺盖摆在一起,扎眼得很。
他往旁边看去。
陈墨的床铺简单得很,一条半旧的灰布褥子,叠得方正的薄被,枕头是个卷起来的包袱,露出里头换洗衣裳的一角。
床头床尾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摆。
沈宝那张上铺也差不多,褥子薄得能看见床板,被子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
方承的行李压根没打开,人和衣躺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靠窗那边,周逢春的床铺最简陋,一条薄褥子,床板硌出人的形状,枕头是个卷起来的旧褂子。
戴眼镜的书生盘腿坐在自己床上,书摊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褥子也是薄薄一层,上头搁着那个磕掉瓷的搪瓷缸子。
黑壮汉在上铺打着鼾,铺盖卷成一团,人睡得四仰八叉。
对面穿绸衫的年轻人床上又是另一番光景,丝绵褥子,绣花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这人后面又从皮箱里又拿出一个青花瓷杯,一个小茶壶。
还有一个黄铜的香炉放在地上,点上一支香,细细的烟袅袅升起。
他靠在床头看书,书是线装的,封皮崭新,隔一会儿就翻一页,翻页前还要用指头蘸一下唇边。
屋里一下子分出了好几等。
李锦荣看看那边,又看看自己这边,忽然觉得自己的绸面被子也没那么扎眼了。
贺松岭坐在对面,笑着打趣:“李兄这铺盖,跟那位兄弟倒是有得一比。”
李锦荣连忙摆手:“比不得比不得,人家那才是讲究人。”
那人从书后头抬起眼皮,看了李锦荣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锦荣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也有些不爽,凑到陈墨身边压低声音:“陈兄,那位兄弟,脾气好像不太好啊……”
陈墨没接话,目光落在周逢春身上,“周兄练了几年武?”
周逢春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练过几年。”
“北河那边,”陈墨语气平淡,像是在闲聊,“武馆多吗?”
周逢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不多,就一家。”
沈宝在上铺探下头来,好奇地问:“那你怎么练的?穷文富武,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练武得吃肉,得请师傅,得买药,一年下来没几百块大洋可下不来。”
周逢春没说话,手指捏着干粮,指节泛白。
贺松岭接话:“这你们就不知道了,镇异司在各县都有眼线,每年会到武馆和学校去挑人,看中的好苗子,他们出钱培养。”
他笑了笑:“不过有代价的,成年之后得进镇异司服役,直到把那些钱还清为止,听说利息还不低。”
沈宝“哦”了一声:“那不就是借债练武?”
“差不多。”贺松岭说,“不过比借债强点儿,起码有地方练,有师傅教,练出来直接进镇异司,不用自己找门路。”
他看向周逢春:“周兄是这路子?”
周逢春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沈宝又问:“那得服役多少年?”
周逢春没抬头,声音很低:“看花了多少,有人三五年,有人七八年。”
“你呢?”
周逢春没回答。
贺松岭替他答了:“看他那手,练得至少有三四年了,要是从十八岁开始,这会儿也该差不多了。”
周逢春抬起头,看了贺松岭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黑壮汉忽然从上铺探下头来,瓮声瓮气问:“那要是练到一半练废了呢?”
没人说话。
贺松岭干咳了一声:“那……那也得还吧?”
周逢春低下头,把手里那口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不再看任何人。
绸衫男又翻了一页书,这回笑出声来了,很轻的一声,像是嗤笑。
李锦荣忍不住了,扭头问他:“你笑什么?”
他抬起眼皮,看了胖子一眼,又看看周逢春,“我笑有人,花了几年工夫,练出一身本事,到头来还得给人当牛做马。”
周逢春嚼干粮的动作停了停。
绸衫男继续说:“我要是练武,要么不练,要么就自己请师傅,自己买药,想怎么练怎么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