珲伍收起巨剑,伸手拍了拍宁语脑门:
“现在我有两个狼队友了,我比深渊漫步者还富裕。”
“老师,我能帮上忙的。”
宁语爪子往甲板上一拍,背包里一瓶精神药剂悬浮着飞了出来,随后她张嘴咬开瓶塞,叼着瓶子吨吨两口炫完了药剂,接着道:
“我可以使用术法,而且可以往死里用,即便是有副作用的术法也不怕。”
当然不怕了,反正不是自己的身体,可劲儿造呗。
珲伍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那如果这具躯体再死一次?”
宁语:“欸……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另一只狼,挤出一副笑脸:
“你好呀围巾大叔。”
狼没有回应,默默地走开了。
…
有了一狼一猫的加入,篝火前本就不算宽敞区域变得更加拥挤了。
帕奇很自觉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其实也并非自觉,他晓得自己是最没有资格凑热闹的那个。
虽然身体是黑狼,但宁语依旧维持着人类的肢体仪态,她没有像动物那样蹲坐或者趴下,而像珲伍那样慵懒地坐着,一只手爪子还搭在膝盖上,这使得整幅画面看起来非常诡异。
唤灵船的速度比众人预料的要快很多。
几乎是在宁语登船之后没多久,船头便开始打横,缓缓靠岸了。
再次从篝火前站起,便能看到原本船外的一片漆黑混沌此刻已经替换成了一片静谧的原野。
上方似是一片夜空。
但空中没有月与星辰,提供着微弱光照的是随风而动的淡淡流光。
这里的氛围有点像迷魅森林,给予人的直观感觉,是一种不夹带丝毫诡异杂质的安静祥和。
原野上的植被都非常低矮,山岭起伏的坡度也不大,蕈类散发的荧光加以点缀,使得地表看起来比上方更像星空。
而在视野的尽头静静矗立着的便是此番征伐的终点站——宵色眼教堂。
一座规模算不上宏大,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整体轮廓尽收眼底的古老教堂。
尽管因为缺失了日月的光照,这里的整片天地都笼罩在黯淡中,但这却是开局以来遇到的最“阳间”的图,对比于横尸遍野的幽嘶与遍地毒汤的法兰要塞的话。
如果如蜜有夜晚的话,应该就是眼前的这番场景吧。
…
唤灵船的踏板架到岸上。
亡灵们浑浑噩噩地下了船来到岸上,朝着远方那一抹宵色走去。
但很快,它们本就虚幻的身形轮廓逐渐淡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那般缓缓倒地。
躺下、蜷缩,最后化作半透明的墓地铃虫,发出无意识的细微鸣叫声,像是迷离的叹息或呓语,如果不仔细聆听的话,很快那些声音就会彻底消散。
真正的死亡已经不属于这片土壤。
死者们争渡而来,得到的仅仅是一个名为叹息的结果。
在通往废港的路上就能看到这种墓地铃虫,而在彼岸,这种东西更多。
它们在哀悼,却并非哀悼死亡本身,而是哀悼死亡的不完整。
某种程度上,这茫茫原野间的哀悼之声亦是为登岸的死诞者们准备的,毕竟,他们也是无法彻底死去的污秽之物。
…
然而就在死诞者们踏上原野的时候,这幅静谧的画便开始出现异变。
并非如传统桥段里那般,祥和背后隐匿的邪恶存在露出獠牙。
原野上的异变,其实是死诞者们带来的。
咔嚓咔嚓咔嚓——
率先出现的是一道道长满棘刺的藤蔓与树根,在地表快速穿行、蔓延,它们的形态变幻不定,碾碎了沿途所有墓地铃虫。
紧随其后的是苍白的虫丝、流淌的血,以及不断宛若兽吼般的风声。
再然后,原野上下起了雨。
死诞者们保持着静默,似乎都没有对这一系列的异变感到意外。
这些异变不再是虚影,也不需要高度感应去探查,而是连珲伍都能看得见。
他从宁语的背包里抽出小本本,翻到之前她临摹的那一页,心中默念着一二三四五…
除去自己身上的缔结了誓约的阿宅,其余几人背后的外在神祇意志都逐一显化了踪迹。
女弓被甩掉了,眼下除了珲伍之外只有五名死诞者。
树根、虫丝、血、兽吼以及雨。
出现的也正好是五种异变。
数目是对上了,但角色不对。
根据宁语小本本上的临摹,树根藤蔓是属于女弓的伪指引,而眼前五种异象中真正缺少的,其实是狼背后的石像鬼。
石像鬼为什么没有显化,珲伍暂时不关心,他比较好奇的是,树根是什么时候登船的……
然后,他转头看向了身侧的黑狼宁语。
得,该来的还是一个没缺。
宁语并未察觉到自己老师目光里的复杂,只是咧嘴龇牙,报以狼狼版的微笑。
这时候,静谧原野上的异象逐渐放缓了蔓延的趋势。
树根、虫丝、血、兽吼之风与晦暗的雨都似乎陷入了某种彷徨,止步不前。
原因其实很简单。
此前,从火山高原的起始点到废港,一路都是伪指引在引导死诞者们前行,在那一过程中,祂们成功取代了宿命。
可如今,前方是祂们所未曾涉足过的区域。
于是,伪指引发生了动摇。
说到底不是外在神祇亲至,就如此前出现的解指老婆婆一样,她那也不过只是神祇的使徒的使徒,能否明确转达神祇的口谕都无法保证,更遑论要看透一位同为神祇的存在所处的这方天地。
明明宵色眼教堂就在原野的尽头矗立着,但祂们却看不到路。
伪指引陷入了彷徨,在指引的影响下,其余死诞者们纷纷将目光转向未曾显化异象的另外两位。
也就是珲伍和狼。
珲伍没做回应。
他的“指引”早在中途就被他剁了脑袋了,如今顶替指引的阿宅是不可能搭理他的。
狼亦是无动于衷。
他这一路走来就没说过半句话,就连此刻他身上的伪指引也没有露头,仿佛他们俩才是被落在废港的……
…
就在这时,夜空中的淡淡紫色流光悄然落下。
它们彼此萦绕交织,凝聚成一道破败的身影。
除了面孔,这道身影的其余一切细节都被混沌笼罩,无法直视。
而尽管在场的死诞者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女王,心底却都在看到那副面孔的第一时间笃定,这就是宵色眼女王的化身。
那其实是一张……很普通的面孔。
平庸的五官,平庸的妆容,没有半分雍容华贵的气质,也没有上位者的无尽压迫感。
甚至,祂的眼眶里也没有宵色眼眸,而是一片漆黑。
眼角还残留有污秽的血渍,以及无法愈合的龟裂。
祂的双眸被挖走了,一通被挖走的,还有很多东西…
…
但,心底的那份笃定,并非来自于伪指引的确认,而是死诞者们身为死者的本能,感受到来自眼前这位曾执掌死亡的神祇的呼唤。
淡漠、破碎的声音自静谧原野的四面八方传来,沁入所有人的心神:
“夜晚和噩梦都太漫长了……”
“还是由死诞者之手,来执行这场终结吧。”
第一句,是自我感叹。
第二句,则是说给那些外在神祇的伪指引听的。
树根、虫丝与翻腾的血隐入地表,萧瑟的风声和暴雨也骤然停歇。
而后,女王抬手覆于裙摆之上,微微向前欠身屈膝,向死诞者们致以标准的王室礼节。
在祂的身后,原本远在视野尽头的宵色眼教堂悄无声息地缩短了距离,仿佛近在咫尺。
女王,在迎接自己的死亡。
正如祂在废港留下的箴言所说的那般——
于即将到来的悲剧中相互致意。
…
第204章 王的影子
极具美感与寓意的一幕。
然而死诞者们没有回礼。
不只是因为伪指引的存在,更多的,是源自于立场的不同,以及死诞者的冰冷本质。
只有坐在篝火前,他们才能较为顺利地表露出人性的一面。
而更多的时候,宿命对他们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极致的冷漠。
无论是生前与死后,死诞者与女王都不曾有过纠葛,彼此甚至可能都不在同一个时代共处过。
非要找个稍微沾点个人情绪的理由的话,此刻的无礼,或许是源自于死诞者们内心深处共有的一份怨念吧。
一份,无法彻底死去的怨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