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登们居高临下,漠视着祭坛上的珲伍,幽邃眼眸深处是一股难以压抑的、对珲伍下一瞬体内荆棘贯穿而出那一幕的期待。
在面对死诞者的时候,老登们有着天然的优越感。
那种优越感外人是无法理解的。
因为在老登们眼中,死诞者是死在过去的人,他们是被时代淘汰的失败者,而自己是成功逃过死亡清算的那个。
简而言之,我活着,你死了,咱俩就不在一个位格,不在一个序列。
…
当然,死过无数次的珲伍肯定是get不到这种心态了。
漫天咒死花瓣散落下来的时候,珲伍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回击,或者选择逃离。
他转过身:
“阿语。”
“在的老师。”
“吃。”
“好嘞”
珲伍给阿语丢了几十个咒死苔药。
阿语艰难坐起身来,很听话地抱着怀里的苔药开始干嚼。
…
咒死是一种污染。
与毒、剧毒、冰冻、癫狂等其他异常的不同之处在于,咒死本身是没有伤害的,它只会在异常条攒满之后瞬杀对手。
而对抗咒死的方式其实也很简单,除了嗑药,其他能清空异常状态的术法也都有效。
当然,最最简单的避免被咒死的方法,就是免疫咒死啦。
这种人少之又少,可能万中无一。
但这会儿战场中心就有俩。
珲伍体内的那枚黄金种子已经被死王子挖掉了,至于人偶,它整个身子都没了,自然也不存在被咒死的可能性。
老登们打死都想不到,自己在过往研究过的无数种死亡里选择了最没用的一种。
……
第348章 剑舞
“有这种事……”
四张老脸上同时浮现出很不自然的抽搐表情。
因为祭坛上的死诞者迎着纷飞的咒死花瓣径直走了下来,被笼罩在那片可怖的阴霾中,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老登们的术法是无差别释放的,被笼罩其中的不只是珲伍,那些没有完全断气的远征军术士以及鸦人、黑刀后裔等也被囊括在内。
一株株黑色荆棘在地表盛放,每一次盛放都意味着有一条鲜活生命被撕碎。
荆棘自他们体内穿刺而出之后会迅速扎根到地表,给人一种它是从脚下土地里瞬间生长出来的视觉效果,将被咒死者的身躯贯穿并高高架起。
这场面的构图就很诡异渗人。
祭坛上的阿语忙着往嘴里塞咒死苔药,却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掏出随身小本本翻开,迅速临摹眼前这稍纵即逝的一幕。
本就被雷云炙烤、被剑雨横推过的战场,无数术士的血为它提供了暗红的底色,而就在这底色之上,分散的黑色荆棘将一具具残尸穿刺、架起,宛若伯劳鸟存储食物的区域,透露着一种名为残忍的美学,而她的老师,就漫步在这片地狱绘卷的中心。
望着那道背影,阿语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蹦出来这样一句话——老师不是神祇,老师是杀神祇的人。
……
“不受咒死之人。”
宁老登察觉到来自下方的目光凝视。
作为死亡的学者,他是为数不多知晓关于黄金种子的秘密的人。
在已经消亡的那个时代里,怀揣种子是蒙受赐福的表现。
死诞者免疫咒死,意味着他是被剥夺了赐福的人,亦或者他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赐福,被神祇遗弃。
某一瞬间,老登们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带有宿命意味的猜测。
宿命,将这样一个人从墓地里拉回来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样的人,就让他安心地死去,不好么?
…
神祇的附庸最惧怕的,往往就是那些被神祇遗弃的人,尤其对死亡学者们而言。
并非所有被神祇遗弃的人都强大到足以令人感到恐惧,而是因为这种人代表着与自己所崇信的一切事物的对立面。
他们惧怕的是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发现,走在另外一条路上的人才是正确的,而自己的毕生所学,全错。
四个老登的人格定位很复杂。
你可以浅显地将他们理解为是贪生怕死的智者,为了躲避死亡而向最初死者臣服,不顾子孙后代的死活。
但其实在过去的某一时间节点下,他们躲避死亡的目的,就是为了延长自己的求知之路,为了继续学下去。
只不过在一百多年后的今天,他们大概已将本末颠倒。
老登们压抑着内心的困惑、混乱与不安,强行用杀欲那些庞杂的思绪替换。
他们研究、解构死亡太久了,在这段漫长的历程中,他们始终坚信,活下来的永远优于死去的。
而为这一理念正名的唯一方式,就是让眼前这个死诞者再次堕入永恒的死亡。
“你必须死。”
“以墓王之名。”
……
这种症状,其实就是学魔怔了。
单论魔怔程度,他们绝对算得上是龙女的鼻祖。
他们根本也想不到,祭坛上走下来的死诞者沐浴在咒死的阴霾下半天没有动作,并不是在宣告什么,他这会儿只是在翻着自己系统背包的术法页面,寻找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许久的术法。
有些东西太久没用了,就容易找不着,甚至连术法的名字叫什么都忘记……
这种症状叫做凋零化。
更通俗点来说,叫老年痴呆。
那是宿命鞭策死诞者不停往最危险之地奔袭、不停投入战斗的一种机制。
珲伍这会儿的凋零化就很明显,这里所指的“明显”不单单局限于外表,还包括他的思维。
之所以过往身体凋零化的时候没有出现这种找不到东西情况,是因为过往的战斗根本用不上术法,凭借战斗本能复读就行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复读不仅是成王的理由,也是最大程度降低凋零化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的有效手段。
咔嚓——
最终珲伍还是忍痛往胸口拍了一枚人性旧印,这让他的容貌稍稍变年轻了几分,也让混沌的脑子一下子清明不少。
“噢,我想起来了…”
就在上空的老登说出那句“以墓王之名”的时候,白了头发的珲伍找到了他要的术法。
而后,他直接用出了那个术法——【墓王剑舞】。
……
轰隆隆。
祭坛下方的战场中心连续震颤,夹带着骇人的崩裂声。
而后,无数锋锐的暗红长刃的虚影自地表之下贯穿而出。
它们的造型更像某种大刀,而非剑。
这些狰狞的、仿佛是用凝固的血与铁锈浇铸而成的长刃在刺出地表之后急速放大,如同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山尖。
它们从地底拖拽出死亡的气息,并使之不断上涌。
一场死之赞礼,顷刻上演。
出现的,只有剑,而没有舞剑之人。
但仅凭这些狰狞剑刃,便足以让人产生无限的恐怖联想。
也许此刻,在这无数剑刃之下,在那更深更黑暗的地底,那位真正的、最初的死者从沉眠中被惊扰,故而将祂的锋刃挥舞向地表,挥舞向这片生者所在的世界。
……
“什……什么?”
挂在空中的老登们快死了。
剑刃贯穿地表,也贯穿了他们的身躯和灵魂,甚至去到了更高的高度,几乎直达那片遮掩群星目光的云层。
老登们不是没反应过来。
他们可能是当下时代里最擅长捕捉到死亡危机感的那批人之一,没人比他们更懂活命。
不是托大,也不是躲避不开。
他们拥有着绝对灵巧的身法。
这一点珲伍可以用过往周目里空了的无数次远程攻击手段作为证明。
打不到,根本打不到。
就像最开始雷云化身砸向篝火祭坛时被轻松避开一样,任何稍微有点前摇的术法只要一抬手,老登们就会瞬间读指令闪开。
这场战斗严格来说算不上boss战,却又可能出现比boss战打输了更令人恼火的情况。
有极大概率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打赢了,但是没打死,所以没有灵魂!
他们会跑,而且极度擅长跑。
哪怕是开上猎人牌卡丁车也很难追上的那种。
连群星都捕捉不到其存在的存在,珲伍一个人,想要一次性围堵四个老滑头,谈何容易。
那剑舞拔地而起,他们为何不避?
因为吓坏了,不敢。
老登们所侍奉的那位就是墓王,而墓王的另一个传播度较广的名号,便是“最初的死者”。
当然,在珲伍这里祂还有一个很小众的绰号,叫阿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