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斯都看到了
他啊不是,她看到了死诞者们的战斗。
在雷霆、冰霜和风暴中,不属于伊澜城邦的这两伙人战成一团,将独石柱的顶层变成了一座绞肉机。
她尝试过爬上独石柱,但是石柱外壁修建的栈道都已经碎成了渣,无奈之下,她只能咬着牙攀上了距离最近的另一个独石柱。
在相同的高度上,她目睹了死诞者此前战斗的全过程。
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碾碎了城邦中心这片区域的力量,来自于那些身躯伟岸的神祇使徒,而被视为灾厄的死诞者们,眼下却正在以悍不畏死的姿态在冲杀,尝试去中断那重新凝聚的风暴。
这和兰斯这段时间以来所接收到的信息完全相悖。
她不明白,死诞者们为什么要做这些。
在兰斯所了解到的所有故事里,关于死诞者珲伍的那部分是最为详细的。
从罪业教派和游魂们口中,兰斯听到过无数关于珲伍的传说,有人说他背负这一代死诞者中最沉重的罪责,也有人说,他已经是死诞者中无法忽视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当下已经出土的死诞者中的最强。
而在目睹了独石柱上的前半程战斗之后,兰斯才算明白,自己此前三番五次去入侵的,到底是怎样一个鬼物。
他,如果真的是现阶段这群死者中的最强……
兰斯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苦涩,所以原来安里的选择是对的吗?
嘭——
一声巨响,中断了兰斯的愁苦思绪。
那巨响并非源自于独石柱上的核心战场,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远征军动用了他们带来的武器——辉石魔像。
在风暴未曾波及到的边沿,十数头魔像迈着沉重的步伐从独石柱群中走出。
魔像是巨石雕刻炼制而成的武器,呈人形,数十米高,是古老符文和辉石组合而成的产物,远征军所掌握的魔像,其实都只是从一些古老文明遗迹里运出来的现成产物,诸国现在还没有能力研制,魔像属于是无法补充的消耗性武器。
但为了杀死死诞者,他们一口气动用了十二头魔像。
轰鸣声来自于魔像手中的巨大权杖。
恐怖的蓝色光束正在十二个不同方位汇聚。
而正在汇聚的力量所指的方向,正是城邦中心独石柱上的那片战场。
可怕的魔像光束正在疯狂逸散强烈气浪,几乎要将兰斯从独石柱上掀飞出去。
“等等……”
兰斯仅剩的一只独眼中瞳孔猛然一缩。
她突然意识到,远征军组织的这一击是无差别攻击,他们打算把核心战场上的死诞者连同神祇使徒一并湮灭了。
…
呛啷——
独石柱上,镰法以镰刀长柄硬扛了神鸟角斗士的一记双刀,身形迅速虚化,连退十数米后再次显现。
他扶着法师帽环顾四周,染血的脸上流露出凝重神色。
“嘶……我们好像没地方逃了。”
来时所走的栈道已被尽数摧毁,独石柱上更无任何角落可以隐匿,他们成了纯粹的活靶子。
而活靶子们这会儿还疲于应对那些疯狗般的角斗士,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他们中断风暴等同于救了伊澜人,但转过头,伊澜人的魔像就准备将他们与神祇使徒一起轰上天。
不过对于死诞者们而言,倒是没有太过强烈的“被背叛”感。
这不属于这些死者们的思路,毕竟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奔着拯救伊澜而来的,这场厮杀,就不是为伊澜人而开始的。
唯一会感到不适的,或许就是抱着救人这一初衷而动手的那个。
木头那从始至终都像木头一样淡漠、死板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抹复杂的表情。
……
与此同时。
千柱之城的府邸深处。
两尊癫火之王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进行着只有祂们才能听得见的对话。
“嘻嘻,我看到她露出为难的表情了。”
第377章 选择
独石柱顶部风暴的汇聚进程被死诞者们打断了。
没有出现减员,唯一付出的代价是七八口果粒橙。
这就是死诞者这一群体的逆天之处,只要没打死,那就是全盛姿态。
呼——
顶层的风暴散去。
烟雾溃散之后,显现的画面,是那个自称法汉的男人,正在用烟之大剑对第一高手进行处决。
不同于珲伍那种简单粗暴的处决,法汉的处决有一种类似演出的仪式感,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花里胡哨的。
众人看到,不可一世的第一高手,竟然在风暴中心被法汉打至倒地。
是的,是瘫坐般的仰倒在地,而并非跪地。
而后,法汉挥动烟之特大剑,双手共持剑柄,将那棺材板一般的剑锋竖直朝下,彻底钉入第一高手的胸膛。
剑刃下砸之后,周遭地表龟裂纹飞速向四周蔓延,伴有浓烟扩散。
远处,老翁从地上翻身站起,扶正自己那被打歪了面具,顺手拭去从嘴角溢出并蔓延到脖子上的鲜血,开口道:“那个人身上有古典风范。”
“确实。”
镰法的身形在老翁身后显现。
自认衣品水平非常高的他,认为奇术师那种妆容和服饰一般人是无法驾驭的,而即便是那样抽象的一套衣服,也掩盖不了那个男人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不是某个特殊动作和姿势能达成的效果,而是一种漫长岁月沉淀而成的气质。
镰法觉得,法汉生前所处的年代,应该距离他和老翁这些人的年代非常非常之久远。
“你说的对,但我们好像要死了。”
眼下并不是细品那位古老死诞者的气质的时候,镰法侧过头瞥向远处环绕一圈、将独石柱彻底锁定起来的那些辉石魔像。
在辉石魔像出现之后,三对三的战局形成了暂时的对峙局面,毕竟如果最后都要被一炮轰成渣的话,这场厮杀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然而所有人都顿住的时刻,狼人却沉浸在战斗爽的状态中无法自拔。
“我拖住那两只狮子头,你二人尽快将神鸟解决。”
沉闷声线自旁边传来,是狼人,他紧握王室巨剑,正在酝酿下一轮猛攻。
镰法翻了个白眼:“我不理解。”
老翁默默地摇了摇头,面具之下的双眸再次泛起血光,提起尸山血海,再次摆出应战的剑式:
“不过即便要死,也不能以败者的身份死去。”
镰法白眼直接翻到后脑勺:“你在模仿那种古风吗?”
“没事的,埋在这么高的地方,我们死后可以晒到更多的太阳。”
此时洋葱骑士扛着大剑从碎石废墟中爬了出来,站到三人身侧,高举双臂大呼了声:“赞美太阳!”
差点被一脚踹死的帕奇这会儿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大盾和长矛,像先前那种冒进的举动,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尝试了,盾戳才是他的回归舒适圈。
帕奇对狼人附和道:“对,那只鸟有翅膀,他可能会飞,要死就得一起死,不能让他跑了。”
……
“你们难道就没想过,此行征伐的目标应该是癫火而不是这些神祇使徒吗?”
一直不愿意开口说话的勒缇娜听到这帮人说了半天没一句点中关键问题后,终于是忍不住了。
征伐的目标一直都是癫火,这是停留在每个人脑海中的模糊指引。
然而到目前为止,连癫火的影子都没看到却先跟外神使徒大干了一场,而且可能很快就要死在伊澜人的手中了。
最最重要的是,前几次征伐中那些挑大梁的家伙,这次一个都没出现。
珲伍、忍者,还有上回那个新来的戴帽子的黑衣人,他们都没在,这让勒缇娜不免怀疑己方这群人是不是搞错了努力的方向。
惶恐吗?其实也说不上。
某种程度上来说,死诞者并不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死亡,那只不过是逝去的那部分记忆的重演。
那种萦绕在心头的感觉,或许可以算是困惑,或者迷茫。
……
少女站在独石柱的边缘。
她沉默眺望着夜空,目光找寻的却并非星辰,而是在等待那一抹有可能出现的癫狂火焰。
伊澜城邦的局面,并不一定是他一手促成的,但一定是他想看到的。
在那个崩碎的年代,她希望他成王,为下位的黎民众生提供庇护,而他却在距离王座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任性地搞砸了一切。
死诞者们根本不在乎伊澜的背刺,因为他们本就不是为了伊澜而战。
但少女在乎。
中断风暴的战斗,是她发起的,死诞者们只是延续战斗的本能跟上了她的步伐。
可以说是她带着这帮纯粹的死者走入了绝境。
而这,就是当年那个他想要表达的——你所坚信的对众生的救赎,其实根本就一文不值。
在龙墓谷底,他拿死诞者们的性命作筹码,现在不过是重施故技罢了。
少女在等他跳出来,说出那句“求我救他们”。
然而她等了许久,耳畔始终没有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这片沉寂的夜空中,也没有癫狂火光出现。
身后再次传来厮杀的轰鸣。
那是死诞者们再次和神兽角斗士们发生了乱战。
而远方,辉石魔像的光束愈演愈烈,即将完成汇聚并对这里降下可怕的湮灭。
少女与死诞者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羁绊,他们只在深根底层合作过一回,甚至今天独石柱上的这些死诞者里头还有几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面孔。
她不希望这些人被葬送,是因为她在死诞者们身上看到了那个人曾经的影子,在他还没有接触到癫火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