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递给珲伍一封信。
他没有告诉珲伍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只是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说道:
“你应该有过这种经历,突然某一天就发现了它,也不好丢掉,真是的。”
珲伍也没有问信的内容是什么,反手就给它揣进系统背包,而后用同样的语气回应道:
“在很久没用过的衣服兜里摸到钱吗?有过的。”
但是在系统背包里,珲伍却偷偷摸摸地点开了信件的文本内容,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请不要为我的离去而流泪,我最害怕的,就是您沉湎过往。
是我自己选择了死亡,我不希望您为我感到悲伤。
您一直是我的温暖与骄傲,我已知足与曾经能够陪在您的身边。
请不要成为我的王,成为我们所有人的王。”
…
分道扬镳很多年之后的某一天里,在对方留下的风衣里摸到这么一封信。
是个人都得发癫。
但此刻的他却非常平静,对珲伍道:
“嗯,如果我最后没能赢过那神祇,你就跑,然后把它烧了吧。”
珲伍:“所以把这东西交给我,是因为如果第一场我就输了,你可以顺手把我和这封信一起烧了,无论结果怎么样,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没错吧?”
男人:“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珲伍:“输不了的,也烧不了的。”
男人:“大言不惭。”
珲伍耸了耸肩,最后瞥了一眼系统背包这一栏里存放着的密密麻麻无数份同款书信,随手关闭了文本阅览的页面。
除去那些未曾走到千柱之城就提前暴毙的废物周目,接下来珲伍要打的这一架,他一次都没有输过。
那片深渊里,有被狗咬死珲伍,有崴脚摔死的珲伍,也有被泥头车碾死的珲伍。
唯独就是没有死在伊澜城邦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回伊澜城邦了。”
男人最后看了一眼螺旋剑,与老者对视点头,而后伸手搭在珲伍的肩上。
二人的身形从府邸角落里缓缓淡出,而那处角落也很快被人性沉淀物淹没。
……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府邸之外,一群站着的死人面对着一群跪着的死人,形成一副极为诡异的构图。
镰法嘀嘀咕咕老半天了。
但基本上没有人搭理他,连老翁都不吱声了,因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府邸的深渊气息以及灵魂层面的可怕压迫感,那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根本没空说话。
只有阿语隔着老远暗戳戳地对镰法回说道:
“是的没错,就是深渊,你准备好跑路了吗?”
镰法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压低下来的法师帽檐盖住:“推着轮椅跑不快的。”
勒缇娜:“我不跑。”
镰法:“说得好像我要跑似的……”
咔嚓——咔嚓——
府邸门槛被挤压、扭曲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小声交谈。
一些晦暗的影子出现在门框之内,但因为背景也是一片混沌,众人一时间都没能看清楚那影子的轮廓。
阿语很好奇地往前凑了一些,她大概是全场最不怕的那个,因为她知道老师在府邸中。
“那小孩,你到魔女身边来。”
人偶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阿语没有乖乖听话,只是朝后方摆了摆手。
“讨人厌的小孩。”人偶叹气。
…
不久之后,门框内的东西挤了出来。
从那片阴影中抽离出来似乎让它费了很大劲儿,落地之后脚步都有些趔趄。
众人在看清楚门框内挤出来的东西之后,都不免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极少主动说话的勒缇娜更是回头看了一眼镰法,问道:
“这就是你害怕的东西?”
……
从人性沉淀物中跳出来的,是一只灰色的小狼,嘴里叼着一根扫帚。
第424章 入侵
蓬松灰色皮毛,立耳垂尾。
这是一只修勾。
啊不,这是一只小灰狼。
只是长得并不非常的狼,有点胖,还有点憨。
应该说,建模不是特别精细,有种古早的粗糙感,有些部位的毛发甚至还能看到棱角。
跟先前牢布带来的那三只比起来,深渊里爬出来的这只,确实就像是一只修勾。
而且牢布的狼是叼着一根大剑的。
但眼前这只修勾叼着的,是一根扫帚。
小灰狼的身上有很多近似于黑色的深蓝斑纹,那应该是深渊腐蚀的痕迹。
它从门框里挤出来之后,用一种极具人性化的幽怨眼神扫了在场的众人一眼,眼神里有责怪,也有嫌弃。
“可爱捏。”
坐在地上调配药剂的阿语咧嘴一笑。
她身后背包里的韦恩挤出脑袋,对着远处的小灰狼哈了几口气。
……
“这……就是深渊入侵吗?”
众人心底都冒出了相同的疑问。
这样看的话,其实深渊也没什么值得害怕的对吧?
毕竟修勾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嗯,修勾确实没什么坏心思。
修勾只是心很累。
因为粪坑又被人弄炸开了,而它又得忙前忙后地把喷出来的粪坑水扫回去。
当着所有人的面,小灰狼叼着扫帚开始扫地,把那些不断向外扩张逸散的黑色物质往回扫。
这一幕,在场众人里头有人见过。
宵色眼教堂那一次,在最后收尾阶段,狼就曾浅浅地涉足过涨潮之后的深渊领域。
当时小灰狼也出现了,也是叼着扫帚不停地扫脏东西。
娇小鬼佛就是那时候捡到的。
所以人偶也记得这心很累的小灰。
事实上,在过去的那段混沌的岁月里,深渊曾有过数次涨潮,且每一次,都曾将人偶推回到真实世界的边缘,几乎每一次都只差一步之遥,就在人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脱离深渊的时候,修勾就会跳出来,叼着扫帚把她连同那些深渊物质一同扫回到粪坑里。
所以人偶这会儿看它的眼神,也一样幽怨。
……
场面略显跳脱,至少和众人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预想中恐怖的深渊魔物并未出现,目前只有一只勤勤恳恳的扫地狼。
但与宵色眼教堂那次不同,那次漫上来的深渊物质都被扫回去了,这次,光靠小灰狼一根扫帚显然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性沉淀物不断扩张,且不再只是从门框涌出,而是从眼前宅邸的每一处向外蔓延,从屋檐、楼顶、窗外,大片地涌现。
眼前的这座府邸,已然完全褪去了原先的昏黄色泽,逐步堕入彻底的漆黑。
小灰狼在府邸门前左右乱窜,嘴筒子和扫帚甩出了残影,依旧无法阻止深渊的蔓延,这一次,府邸沉积的人性沉淀物实在太多太多,因为在这里被烧成灰的东西,远比静谧原野之上那些平庸的灵魂强大。
而当黑色蔓延至府邸门外、触碰到那些跪伏在地的无头尸体时,尸体动了起来。
咔嚓——
传来的声音就像是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朽木被突然扯动之后发出的脆响。
死诞者对尸体并不会有任何恐惧感,他们见过更多更恐怖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本身就是尸体。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给人带来一种异样的不安,因为动起来的那些东西,区别于现实世界的任何一种活尸形式,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扭曲生命体。
没有灵魂,没有生命力,只由纯粹的人性沉淀物和混沌的意志达成完美融合。
……
无头的尸体们站了起来。
它们身躯晦暗,只有颈部切口处蔓延出来的那一截暗金色物质还在泛着微光,那一缕缕微弱的光在漆黑背景之下缓慢闪烁,仿佛在以一种无人能听懂的方式述说着沉积千万年的不甘与痛苦。
这些尸体,才是千柱之城的深渊起源。
是角人从无到有,用刑具在它们躯壳上将深渊的雏形雕刻出来的。
……
唰,唰,唰唰……
小灰狼飞速扫地的动静还在持续不断。
但死诞者们视野内那片浓郁的黑色已然一发不可收拾。
“他说的没错,这里真的是最后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