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魔女的噩梦了吗?”
不同于珲伍、阿语和猎人见到的那些。
梦境里,人偶没有碰见任何血腥癫狂的内容,没有被剖腹的女孩,没有降生的神躯,没有兽化,没有咒死,也没有血月。
……人偶见到了阿褪和木头。
他们俩并没有任何异样,就只是坐在在赐福篝火前,共同披着一张斗篷,肩靠着肩,安静地渡夜。
“枪不是魔女开的,人脸也不是魔女撕的,婴儿车也不是魔女砸的,为什么最后魔女还是要受这样的羞辱?”
…
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梦境里做出了相对应的选择。
珲伍很自然地抡起巨剑感受神躯的肉质手感。
阿语背负起故人的遗物,展开复仇。
猎人陷入无休止的狩猎。
人偶……人偶啥也没干。
……
这本应是一场无法终止的梦。
千面者的梦境是无法拒绝的,深陷其中,比堕入深渊还要更加绝望,因为至少在深渊里,在彻底发狂之前你还是你,但在梦境里就不一定了。
在梦境里,你将彻底被封困。
你与你所在的梦境,将成为千面者握在手中把玩的一枚水景球。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千面者投送至此的一道目光所造成的。
…
真实世界的庭院里,只遗留千面者独自一人站在中央。
祂在自言自语,语气中有些许遗憾:
“这本该是一段精彩故事的开始,但是因为你们自己的莽撞选择,这个开始只能淹没在噩梦里了。”
“就为了撕碎一张脸,付出这样的代价,属实是愚昧……”
咔嚓——
忽然间,岩层崩裂的脆响自脚下传来。
千面者低下头。
仅是一眼,祂便看清了情况。
而后先前萦绕在心头的那份遗憾便荡然无存。
下一瞬,锋锐的红色巨刀,一把接着一把,从宁家府邸的地下岩层中穿刺而出。
那红色的是血,也是岩浆。
刀锋则来自地狱,来自最古老的死亡发源地。
它们如一座座裂土而出的山峰,不仅撕裂了宁家府邸,也将千面者口中的噩梦撑开、贯穿。
千面者没有挪动脚步,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抬头仰望那地表之下不断穿刺并耸立而起的无数墓王锋刃。
那是——墓王大剑舞。
…
第485章 叙旧
这次墓王大剑舞,比上一回在学院郊外的动静更大。
原本宁家府邸中还是有那么几个幸存者的,并非所有人都到庭院里集合了,但这剑舞一出,府邸都没了,就别说人了。
剑锋搅碎了整片大地,唯有千面者所在的那片角落还算完好。
祂就这般静静地站在原地,欣赏来自死亡之地的王者难得展现的震怒,模糊的眼眸轮廓中没有半分忌惮,更多的,是怀念。
“死者终有一天是会崛起的,但应该不是当下,你比我想象中更能睡,但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能沉住气。”
千面者的身形正在逐渐淡去。
轮廓线条逐渐变得撕裂,变得混乱,说明那并非是祂主动寻求脱离,而是这里有更加强大的秩序正在排斥祂。
一只骨手,从地壳裂缝的熔岩中探出,抓住岩层的一角。
而后,一张由无数骷髅组成的巨大面庞从地下缓缓探出。
祂像一尊巨人,仅仅只是从地底下抬起头,就足以俯瞰庭院中的千面者。
千面者并未挣扎,依旧与那副面孔上的每一个骷髅头平静对视,并很有礼貌地道:“好久不见,你的气色真是越来越差了。”
话音刚落,祂的脚下燃起火焰。
那火焰的烈度并不高,却在循序渐进地吞噬祂的身躯,自下而上。
千面者象征性地伸手拍了拍腿脚,而后再次抬头道:
“起床气啊?可是,明明不是我吵醒你的,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叙叙旧吗?”
火焰燃烧至膝盖处。
下半部分的两截小腿已完全消失,但千面者的身形并未因此降低,祂依旧站得很稳。
从地底探出来的那半颗头颅并未用言语回应千面者,依旧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祂,像是要确保那火焰将祂完整地送走,一点不剩。
“我看到他头上的誓约暗痕了,这么说,你接纳了这个不存在信仰的信徒?真有意思,我说,只要活得足够久或者死了足够久,即便是神祇的性格也会发生转变的,所以你是决定在死诞者身上赌一把吗?可是我看那暗痕的深度,他似乎从未向你献上供奉,你们之间缔结的誓约并不牢固啊,就像象征爱情的婚戒一样呢。”
千面者的话还是那么多。
但也只是在见到“熟人”的情况下会这么多。
珲伍和眼下从地底探出头的墓王,都算是祂眼中的熟人,只不过并非双向的熟人。
“好嘛好嘛,真是拗不过你,放心吧,我只是朝这里偷瞄了一眼罢了,并未真正降临,也没打算真的掐灭那死诞者身上的火,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以我在当下时间节点的力量,就算想杀害他也是很难的,而且我是在帮他,我在帮他消除未来的隐患,关于未来,你绝对没有我看得清晰,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千面者摊了摊手,然后祂发现火焰已经把自己的小臂烧没了,目前就只剩下两截大臂在空气中划拉着。
祂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死诞者身上是很愚昧的,希望你能早日意识到这一点,看来你的态度非常坚定,我感受到了,也一定会表示尊重的,但我还是必须再次声明,这里过去发生的一切与我无关,我指的不是这个家族的遭遇,而是上一个很糟糕的纪元,虽然这个家族的事情也确实与我无关。”
“像你我这样的存在,有时只是茫无目的地行走着,偶尔冒出一个新奇的念头,便会很自然地在当下的那一瞬间留下一些东西,比如一张人脸,我想这也是你选择长眠的理由之一没错吧,我的意思是,我的那张脸已经被他撕掉了,今天只是一次没有蓄谋的偶遇,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如果永恒的生命里每天都能遇到这种小惊喜,我想我会过得更开心一些。”
“当然,我也很羡慕你的睡眠质量,真的必须要到这种程度才能吵醒你对吧?”
“等会儿,你到底醒没醒的?还是说你只是翻了个身?尼特?”
“你最好说句话,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傻,对着一个没睡醒的家伙说了这么多的话。”
“还好没有别人听见……还好。”
“你没睡醒…”
“你还在睡。”
“行,真行。”
“祝你后半夜的梦里全是我。”
“再见了尼特,不必挂念我,也不必为你的誓约者担忧,我只是让他们都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噩梦,一个跟未来息息相关的梦。”
“希望你下次醒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嗯,应该是在的。”
“像你这样的老朋友真的不多了,祝你在地底的长眠足够安稳,另外,不要总是压着一侧的脸睡觉,左半边的那些头骨都有些变形了。”
“再见我的朋友,祝你和你的死诞者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
千面者被烧得一干二净。
如祂自己所说,祂根本就未曾降临,只是隔着遥远时间和空间朝着这里看了一眼。
而那让整座宁家府邸覆灭的人脸,也仅仅只是祂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走过之后留下的一个念头。
一个突发奇想的念头,造就了一尊上位者,一尊足以在当下时代被称为神祇的存在。
至于凡人因此所承受的苦难,甚至都不在那灵光一闪的念头考虑范围内。
没有阴谋,也没有执念。
仅仅只是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千面者路过此地的时候,看到一个襁褓中的孩童,突发奇想,觉得自己也应该寻一个时机,去重新体验一下从婴儿到成人短暂历程。
于是就有了盘踞在宁家上空的阴霾。
长达数百年。
……
从地壳中穿刺而出的墓王剑锋尽数散去。
那尊骸骨巨人将祂的骨手收回,头颅也缓缓沉入地壳深处。
动作非常缓慢,真就跟熟睡中翻身一样,睡意正酣。
不过,在祂把骨手收回之后,原先手掌停留的那处位置出现了几道人影。
分别是珲伍,阿语,猎人以及猎人腰间挂着的人偶。
梦醒时分,其余人都还处于恍惚之中。
猎人的杀戮欲望被梦境中的内容抬升到极致,双眸泛红。
人偶的灵体浑浑噩噩,它拉下自己的大法师帽,盖住身形,蜷缩在地上。
阿语就挂在珲伍的后背上,像她在梦中拥抱老师的尸体那样,把头埋得很深很深。
只有珲伍还很清醒。
他瞥了一眼肩头阿语的脑袋,感受到衣领上热泪的温度。
他不知道女孩在梦境里都遇到了些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给她一点小小补偿。
或者更准确点来说,这是他很久之前就答应过阿语的——宁家的幸存者名单。
珲伍沉思片刻,最后在墓王即将彻底隐匿身形的那一刻喊住了对方:
“那个,多少个死者眼眸,能兑换一名死者的游魂?”
第486章 你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