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医师彻底改换了态度。
他十分恭敬地双手将针管递回给猎人:
“终于让我们找到真正的专业人士了,二位请随我来。”
……
幽影城中的构造十分复杂。
这是一座自带水域关卡的军事要塞,一切构造都是以军事防御为主要目的的,城中没有居民生活区域,而是以屯兵为主。
不过在最核心区域,却存在着一处与城池本身性质格格不入的地方——一座比密斯卡托尼克大书库规模更大的书库。
“这里是物种保藏库,囤积着我们将军从整座幽影地搜罗而来的所有书籍,平日里我们就在这些书籍中寻找救赎之道。”
保藏库上三层下三层,廊道纵横,每一层都堆积着无数尘封的古老典籍,一些与医师一样同样身穿制服的人就埋在这些书堆里,各自挑着灯,认真阅读着手中古籍,丝毫没有注意到猎人的路过。
不过在这些数量众多的阅读者当中,有一个身披着黑色斗篷的大高个在猎人经过的时候微微侧过脑袋瞥了他一眼。
后脑勺长眼睛的猎人自然是察觉到了那审视的目光,但在他回头对视之前,那斗篷人就已提前收回目光,重新认真地啃读手中的典籍。
猎人没有在意,转而对医师问道:
“宗教意义上的那种救赎?”
医师将二人引至保藏库地下层的入口,临进门之前,他回过头来对猎人道:“不,生理意义上的。”
第585章 冲动了
地下层的大门被推开。
扑面而来的味道一度让猎人以为自己穿越回到原本的梦境里了。
那是浓郁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陈腐血腥味,混杂着脓的恶臭与雨水的腥气,如果闭着眼睛走进来,脑海中脑补出来的画面大概率会是一个脏乱差的屠宰场。
这一刻猎人忽然有些怀念自己的面巾了。
珲伍说的没错,自己还是得戴着面巾。
……
“这……”
休里耶被吓得挪不动脚步了。
地下层是一整排看不到边的医护室,每一间医务室里都摆放着许多白色病床。
医护室外,堆积着无数陶罐,其中大部分都是碎裂的,有的还粘连着撕裂的腐烂皮肉。
而病床上躺着的那些人……不,它们已经与“人”没有太大关系了,只是一团团长有四肢的古怪肉瘤。
如果只是纯粹的怪物,那无论长相再如何倒胃口,都不会让人产生生理不适,可病床上的这些却都有一张人脸,那是一张嵌在肉瘤上的、痛苦的少女面庞。
除此之外,廊道两侧的桌上,还堆积着无数剪刀、凿子之类的器具。
普通人踏入这里的第一反应只会是惶恐,然而猎人的灵视却能以最快的速度捕捉环境中的种种讯息并对之加以分析。
没有人注意到随着步伐不断深入地下层,猎人的脸色正变得越来越难看。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瘆人。
他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张病床上的少女都是无比痛苦的,可偌大的地下层却听不到一丁点儿哀嚎与啜泣,有的仅仅只是无数喘息声,那声音太多,也太微弱,叠加在一起,会让人误以为是城外远处传来的风声。
救赎?
这明明是一个很正面的词,可偏偏每一次这个词派上用场的时候,发生的都是一些令人作呕的事。
不需要医师进行解释,通过门外那些粘连着皮肉的瓦片以及血淋淋的工具,猎人也能大致判断出病床上这些少女肉瘤的来源。
于是他在其中一间医务室门前止步,转头看向休里耶:
“你不擅长战斗对吧?”
休里耶惶恐地摇了摇头。
猎人对着他摆了摆手:“那你往后退退。”
休里耶如蒙大赦地接连后退了十几步,一直退回到地下层的入口石门前,他实在没有勇气继续目睹医护室里的画面了。
猎人从腰间拔出手枪,右手取出锯肉刀凌空一甩,武器从折叠状态舒展开来,发出金属的铿锵声。
他准备动手杀人了。
……
其实一开始猎人没觉得幽影城有什么问题的,以为这就是一座规模很大的军事要塞,在看到保藏库那巨大的屯书量的时候,他对这支军队还生出了一点点好感,不是因为猎人很喜欢看书,他只是纯粹喜欢赖在书库里消磨时间的那种感觉。
但事实就是,真相永远藏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
这地底下的脏东西是真的脏,但最脏的还是人心。
无论理由是什么,如果把女孩做成肉瘤算是救赎的话,那他把这座城的人全宰了应该也算是救赎的一种吧。
……
“等等,你要做什么?”
医师敏锐地察觉到了猎人的异常。
但他误会了猎人的意思,当他看到猎人手中那把带有狰狞锯齿的锯肉刀时,他以为猎人想要结果了病床上的人,结束她们的痛苦,于是赶忙阻止道:
“不…等等…不要冲动,她们还有救的…请不要这样,我们必须救她们,这是将军的命令…”
此时猎人已经把枪管抵到了医师的脑壳上,闻言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
与此同时,地下层的石门被推开。
一只皮肤灰白的瘦长手掌从石门后探出,拍了拍休里耶的肩膀:
“麻烦让一下。”
休里耶莫名感受到了一股炽热的威压,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一侧。
而就在他让开身位的一瞬间,门外的黑色斗篷下突然钻出一杆裹挟着赤红火光的长枪,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取猎人的后脑。
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枪锋瞬息而至。
但猎人的反应也快得吓人,在枪锋距离自己后脑还有一寸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压下重心。
侧身、枪口调转。
砰——
水银子弹从他腋下穿出,崩退了斗篷人的恐怖枪势,使其趔趄后退。
冷兵器的枪与热武器的枪的短暂交锋,似乎让地下层沉淀的气流变得紊乱,被搅动的空气中,血腥和腐臭味变得比原来更重更粘稠了。
……
持长枪携烈火从背后偷袭无果的,正是先前在保藏库中远远瞥过猎人一眼的斗篷人,他很高,几乎比猎人高出半截身子。
但现在这半截身子上却多了一个弹孔,一个前后贯穿的弹孔。
猎人扶正了自己的缺角三角帽,转过身来,摆开战斗姿态。
他喜欢这种直入主题的节奏,省得自己还得主动去找这座城的主人。
然而斗篷人却好像并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意思,他淡定地用手拍了拍自己胸前那正在冒烟的枪眼,还饶有兴趣地抠了两下,随即才对猎人开口。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
“我猜你一定经历过一些……不太好的邪教事件。”
猎人没有说话。
斗篷人则很干脆地将手中冒火的长枪收回到斗篷之下,接着深吸了一口气,叹道:“哎,真不想到这下面来的。”
医师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哐当一声对着斗篷人跪了下去:
“将……将军…属下失职,是属下把他们带进来的,恳请……请饶恕我……”
“滚啦。”
斗篷人随意地摆了摆手,悠哉地走到其中一张病床边坐下,伸出手温柔地轻抚那嵌在臃肿肉瘤上的少女面庞,接着才转头对猎人道:
“她们需要安静,所以,别闹了好不?”
迅猛、狠辣的出手突袭,稳定的精神状态,以及好好先生般的语气,所有这些元素叠加在一起,给猎人的灵视都整得有点迷糊了。
“你们展示的针管我偷偷看过了,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良品,我相信你们是药剂师,嗯,药剂师很会打也不奇怪。”
未等猎人回应,斗篷人又从怀里取出刚刚在楼上看到一半的书籍:
“我看这本书上说,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人的意识摆脱现有的躯壳,替换到新的躯壳中,你觉得这种办法可行吗?对于这里的所有病人们而言。”
猎人神情古怪。
他都已经准备好再次枪反了,结果这个家伙掏出典籍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这让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误解了对方。
猎人瞥了一眼斗篷人手中书籍的封面:
“……你看的什么书?”
斗篷人翻过封面看了一眼:“死灵之书。”
猎人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不是用来救人的,你选错书了。”
“噢这样吗?”斗篷人把书本往角落里一丢,对医师吩咐道:“回头派人把那一系列的藏书清理掉。”
医师战战兢兢地应下了。
猎人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手枪和锯肉刀收了起来:
“所以你们真的是在救人?”
“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成功救回过一个。”
坐在病床上却依旧比猎人高出半个脑袋的斗篷人叹了口气,指了指廊道里那些陶壶碎片道:
“有一些被找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有些在尝试从壶里剥离的时候死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些躺在床上的,只是极少数的一部分,我想治好她们,但是她们已经与不属于自己的血肉融合到一起,无法切割…”
猎人眉头微微一动。
斗篷人的语气很稀松平常,但猎人的灵视却清晰捕捉到了他的悲伤,那份被隐藏得很好的悲伤是做不得假的。
“对不起,刚才冲动了。”
猎人的道歉无比干脆。
斗篷人摆了摆手:“我第一次见到她们这副模样的时候,比你更冲动。”
猎人:“所以加害者其实是?”
斗篷人:“角人。”
这是自进门之后,斗篷人口中说出的所有话里唯一带有恨意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