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女孩从头到尾都只是把自己当做一枚符文在研究之后,米凯拉对阿语产生了本能的生理排斥感。
那种感觉可以理解为是厌恶,或者进一步理解为恐惧,就像是生态系统中食物链下端遇上食物链上端的存在,尽管对方还是幼崽形态。
米凯拉:“你的降生,绝非偶然吧。”
阿语:“我跟你一样死全家了。”
米凯拉:“你我,都是被无上意志之外的存在诅咒了的。”
阿语:“又是什么血脉论吗?既然说到这个,我想问,你有没有想过,并非神之门不认可修罗的死躯,而是神之门只认希人血脉?”
“……”
米凯拉维持着跪趴在地上的姿势。
他艰难地转过头来,目露骇然地盯着阿语的脸,足足盯着看了将近两分钟,才开口问道:
“之前触碰神之门的人是你,对吧?”
阿语没有回答米凯拉的问题,她一边认真端详着三幅画面上的战况,一边问道:“你说,魅惑之下的人到底是清醒的还是糊涂的?像蕾妲这种。”
米凯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也不打算回答阿语的问题。
但阿语从头到尾问的所有问题其实都不太需要明确的答案,在当下的梦境里,只要米凯拉听见她的问题,答案就已经出现在阿语脑海中了。
阿语:“你有没有想过,是谁赐予你魅惑的诅咒?对的,我称之为诅咒,这从来都不是赐福,我相信你也不会如此天真的,对吧?”
“噢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象过,在王之上,神祇之上,更高的存在也在释放着祂的魅惑,魅惑着你趋之若鹜地去创造所谓的温柔律法。”
“话说回来,你的妹妹早就失去本我了对吧?绽放成花的那一刻就已不再是真正的女武神了,她本该成为外神的躯壳,可名为猩红腐败的外神却被那位拖入了深渊,一切都很不巧啊,但又很巧。”
“有点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桥段,不是么?”
“你让她去送死,让修罗败北,然后再拿这二人的身躯进行融合,以此方式代替原先的方案,真的很丝滑,这是临时改变的策略还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
“但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在这关头强行掳走并逗弄我的帽子大叔,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喜欢吗?还是说你在某一时刻萌生了放弃修罗转而尊大鱿鱼为王的想法?”
“我说实话,帽子大叔是众多选择中最不合适的,他跟你的气质不搭,你知道吗?”
“你长得太好看,帽子大叔也很好看,两个都很好看的人凑在一起反而缺了点意思,就得是,美女与野兽才具有视觉冲击力,像鲜血君王那样,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
米凯拉:“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语:“没什么,我胡说八道的,刚刚我在忙着唤醒帽子大叔的意识,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她笑吟吟地用手指指了指米凯拉的身侧。
猎人此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着装,而后看向阿语:“你救了我?”
阿语:“不客气哒,大叔。”
猎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得去帮狼!”
阿语:“不急不急,围巾大叔看起来并不是特别需要帮助。”
猎人将目光转向米凯拉梦境中演绎的现实画面。
赤裸上身的狼一手长枪一手打刀,压制得修罗毫无招架的余地。
嘭——
画面中突然传来枪声。
猎人神色一滞。
“嗯?”
只见狼在一大串枪刀连段打完之后身形猛地后撤躲开修罗的不死斩反斩,而后从腰间抽出猎人的燧发火枪扣下扳机,子弹精准无误地击中修罗的一只眼睛,从其后脑贯穿而出,打出超长硬直。
“他怎么会……?”猎人愣住了。
那一枪几乎没有任何瞄准时间,抬枪便射,仅此一发就命中了正在高速冲刺的修罗。
第647章 弃置于此
狼所展示的一切技艺源自于心中的剑圣。
是的,你没有听错,剑圣的最强技艺是枪法,且并非长枪,而是短枪。
猎人说他的枪能干掉修罗,狼就拿来用了。
然后他发现,这玩意儿使起来确实比忍义手带劲儿多了,那超强后坐力与平时拼刀时虎口感受到的反震力道完美契合,他能切实感觉到那种……打击感。
修罗会的,他都会。
修罗不会的,他还会。
这场对决比狼预想中的还要轻松很多,除了一开始应付得有些手忙脚乱,渐入佳境之后,几乎就是他单方面在压着修罗打。
狼觉得这种感觉有些不真实。
可事实就是,修罗的残躯正在快速变得虚弱、枯萎,他的不死斩不再锋锐,进攻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犀利。
“漂亮!黑刀!干死他干死他!”
化身手臂和长枪的人偶灵体沉浸在激战中无法自拔,时不时发出畅快的怪叫。
然而梦境荧幕前的猎人却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修罗眼眸中的漆黑正在逐渐变淡,可狼的眼睛深处却开始浮起阴霾。
一切就跟他最开始预料的差不多。
贯通这虚妄时间线与真实时间线的唯一存在,正是修罗。
两个时代,两只狼,但修罗只有一个。
当狼尸扮演的修罗被击溃的时候,倒下的是尸体,但修罗会在剑圣狼的身上重新显现。
……
配备长枪、打刀以及燧发火枪的修罗,很难想象在这些技艺的加持之下,他会变得多可怕。
“放我回去。”
猎人一把提起那被捆成粽子般趴在地上的米凯拉。
米凯拉回以甜甜的微笑:“不好意思哟,这片梦境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才会消逝,在那之前,即便是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笑得很甜美,但眉宇间又似乎带有几分惨淡。
“我能做的事情很少,在你拒绝我的魅惑之后,我就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梦境里,为你们即将迎来的灾祸,播放一段音乐,这是最后的慰藉。”
……
咚——
钟声,在梦境的螺旋塔内响起。
现实中,上层的修罗瘫跪了下去。
而后悠扬的管风琴声传来。
狼缓缓垂下冒烟的燧发火枪。
再然后,宛若教堂吟诗班唱出的圣歌开始在螺旋塔的每一层中回荡。
这一次,歌声不只停留于梦境,而是传递到了螺旋塔中的每一个人耳中,那是现实不存在的旋律,但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故而成功营造出了圣洁高雅的氛围。
玛莲尼娅以最后一次水鸟乱舞作为落幕。
她的残躯倒地,伴随着悠扬歌声的节奏,一朵朵猩红之花在她体表绽放。
…
“你说的对,我距离神祇还很远。”
梦境中的米凯拉对阿语道:
“所以他把我舍弃了,作为他的一部分,我被分离了出来,弃置于此。”
“我不知道与我分开之后,他还剩下些什么。”
“……但我很确定,最后剩下的他,也是最接近温柔律法,最接近于神祇的存在。”
“很高兴能与你们一起见证全新律法的降临,纷争的时代会提前结束的,在那之前可能会有些许阵痛,但我相信你们能坚持到曙光出现。”
“一切,为了温柔律法。”
……
螺旋塔中层。
在鲜艳绽放的玛莲尼娅面前,手持雷枪的杜鹃静立许久,没有任何言语。
圣歌传来。
她后退半步,让开了位置,其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一道人影。
金发、白衣,那是真正的米凯拉。
梦境演绎的画面中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能聚焦于他的背影。
喧闹许久的螺旋塔迎来片刻安宁,所有人都仿佛沉浸在歌声中,进行着无声的祈祷与忏悔。
米凯拉割离的是他自己的梦,并用这个梦境囚禁了猎人、阿语以及梦中的他自己。
纷乱的一切似乎在瞬息之间得到了统一,秩序与规则在这一刻被捋顺,不再庞杂。
…
梦中的米凯拉表示他也不知道米凯拉本人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作为阿语口中那个还不够纯粹的存在,梦就是米凯拉的人性。
所以对于米凯拉而言,肯定有一些事情是必须舍弃人性才能做到的。
呲啦——
螺旋塔中层。
米凯拉俯身,在已经不成人样的玛莲尼娅面前单膝跪下,他伸出手,轻抚妹妹那张已经彻底溃烂的面庞,丝毫不介意猩红腐败顺着接触点迅速攀上指尖。
这是他最后一次触碰自己的妹妹了。
曾经,被世人与生父母视为禁忌的妹妹常常在深夜哭泣,病痛的折磨与亲人的冷漠几乎摧毁了一个孩子的命运,而米凯拉,作为兄长,他每次都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轻扶着她的后背,用魅惑的方式将她哄入梦乡,夜夜如此。
这个问题阿语是问过的,她问米凯拉到底有没把自己的魅惑之力用在那位女武神身上。
而事实就是,他用过。
但不是现在,而是在极为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他钻研自己身上这股与生俱来的诅咒之力,仅仅只是为了让妹妹在痛楚中也能安然睡去,世人与王庭贵族的一切非议,他都拦了下来,用爱与温柔强行将自己的妹妹抚养长大。
那就是温柔律法诞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