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王应声跪地，这片区域只剩下单手持着燧发火枪的女孩，她未曾被冰霜伤到分毫，因为刚才那一下，是枪反。
血迹幻影背后的濒死猎人如果能看到这一幕，肯定已经不哭了。
第698章 失败的设计
一切都源自于他们离开幽影树时留下了猎犬追踪的罪证。
起始于狼猎珲三人的灾厄，最终也必将由狼猎珲三人的意志了结。
混沌时间线里，辉月教堂的那一战中狼猎都输得很惨，那是来自于秩序层面的碾压，那种差距不是技艺可以进行弥补的。
也许是因为感受到那种差距的一瞬间，二人都不顾一切地将身体交给了各自手中的上位力量。
也许对狼猎这种角色而言，在他们放弃生而为人的本我那一刻，他们其实就已经输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亦符合这两位在过往周目中的最终结局。
眼下的女孩亦是如此。
她的招式技艺凌厉迅猛，她占尽优势与上风，但属于女孩的那部分，正在急速凋亡。
珲伍并没有阻止女孩。
换做代表着猎场后半程时间刻度的那些珲伍，他们或许会摁住女孩，一个人扛下这场战斗。
然而当前的珲伍不会这么做，因为他是珲伍中最残酷冷漠的，但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温柔，对女孩而言，一场宣泄式的战斗，是对她过去所经历那一切的最佳回敬。
在这个世界，残酷与温柔永远是相互绑定的。
她不属于当下这一时刻，注定要消亡，而真正的阿语在消亡之前，绝不会是静默无声的。
当然，狼猎的上位力量相继发力之后，本应该是本章主角的白王也终于要发力了。
连续挨了珲伍不知道多少里技的白王身躯来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最后那一发枪反，直接崩穿了白王的甲胄。
而当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时候，混沌火海中突然涌现出大片焦灼的洛耶斯骑士。
女孩第一时间握紧了背后的不死斩刀柄，却发现那些发狂的焦灼骑士并非冲自己而来。
他们全都扑向了自己的王。
似狂热信众的朝拜，似眷属的歌颂，更似狼群争食……
操纵这些焦灼骑士的是从学院地宫释放出来的白王意志，或者说，白王意志在与被混沌侵蚀的躯体互相对抗至消弭之后，唯一还继承其意志的，就只剩下这些火海中的焦灼骑士了。
他们正在以最原始最兽性的方式阻拦自己的王，那方式就是拼尽一切将王的残躯撕成碎片，亦可以理解为，是真正的白王在毁灭自己留存于世间最后的污秽。
骑士们一边吟诵着埃斯·洛耶斯的赞歌，一边嘶吼，也一边痛哭着，用自己的双手，将本就龟裂的王躯一点点拆碎、瓦解。
维护王的尊严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红狮子认定碎星将军只有成为约定之王才算不辱使命。
有纯血骑士为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孩奉上鲜血赐福，再现王朝荣光。
也有熔炉骑士在神之门的监视之下深蹲无数个千年，只为了有朝一日为自己的王执行一场体面的葬礼。
每一位王与他的追随者们都是相关联的。
千万年前的那一天，白王带着骑士们征伐混沌，而如今，骑士们依然在奉行白王的意志，即便此时征伐的对象就是他们昔日的王，但他们依旧顶着绝望与痛苦，去撕咬、分割那具亵渎王之荣誉的残躯。
白王在咆哮，但她的声音盖不过无数洛耶斯骑士的颂歌与痛苦声。
她在疯狂挥击手中的白王剑，崩灭一具又一具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的骑士身躯，将那攀附到自己身上的焦灼身躯扯下、碾碎……
此刻你甚至无法明确这一幕中如野兽般相互撕咬的双方到底哪一方是混沌，哪一方是混沌的对立者。
也许在他们各自的视角内，自己就是在征伐混沌。
那场千万年前发起的征伐，直到此刻还在延续，只不过早已被扭曲成了另外一种形态。
而这，就是混沌的最终面目，比混沌化身更加真实，更加赤裸裸。
再如何强大的存在，在面对类似混沌这种无上意志的时候，都难免倒下，或成为其一部分。
深渊里的漫步者是如此，走向深夜的渡夜者亦是如此。
某种程度上来说狼猎都输了，可他们又没输，至少他们的结局比白王好。对阵无上存在，落败而亡已经是最温柔的结局了。
就宛若这个世界的铁律，无论如何强大，无论如何努力，总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战胜的，正如当下辉月教堂里的这一战，你可以说珲伍赢了，但他赢得了什么？
混沌根本不会死去，死去的只是这段短暂时间内衍生出来的一具化身。
他可以对混沌化身下指无数次，但对方亦能对他发出最深刻的诅咒。
“走下去吧，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终有一日，你会面见世间最大的残酷。”
在珲伍的视角内，他的任务就是清空混沌化身的血条，而随着血条逐渐见底，谜语人讲述剧情的环节再一次上演。
教堂的废墟之上，白王的身形被无数焦灼骑士吞没。
以此为背景，珲伍正在机械化地复读着普通攻击，手中的猎杀指头刀在混沌化身的身上重复进进出出。
对他而言，混沌化身的战斗设计无疑是失败的。
祂既没有死王子那种极致惊险的技艺交互，也没有伊澜城邦双城叠加的机制趣味，所谓的位格压制对于珲伍是完全无效的，因为任何存在只要敢亮出血条，祂就注定是失败的。
面对混沌发出的那些模糊诅咒，珲伍很罕见地给到了言语上的回应，这也算是这场boss战的最后一次交互了——
“我也是纳了闷了，明明是第一次杀你，却一点初见过boss的快感都没有。
你就像是那个，未经打磨就强行搬出来套用的废案，看似被赋予了无上逼格，实则比接肢还平庸……”
混沌应该永远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金量。
纵使祂是所谓的无上存在之一，也永远无法知晓珲伍到底骂得有多脏。
呲啦——
随着最后一刀刮空血条，混沌化身就此灰飞烟灭，那张长得很像年少阿语的面庞在珲伍冰冷目光的注视之下土崩瓦解。
这是珲伍最冷漠的目光。
一个被他打上“失败设计”标签的boss，不值得一句虚假的“酣畅淋漓的战斗”。
他甚至觉得先前丢出去的屎块都白瞎了。
……
沉浸于无力吐槽的情绪中，珲伍忽然感觉有人从后面轻轻扯了扯自己的烂裤脚。
他回过头，看到的是褪去修罗余烬以及一切异化特征的女孩的脸蛋。
这是长大后的阿语，却又与珲伍记忆中的阿语没什么太大区别。
长发、风衣、三角帽、不死斩，以及破碎的脸……
过往那些走完完整剧情的周目里，阿语就是以这一形象下线的。
珲伍并不确定他的低落情绪到底是因为混沌化身的失败设计，还是内心深处知晓那段最操蛋的剧情即将在这里强行重演一遍。
或者应该说，预演。
“我们赢啦，老师。”
女孩的声音将珲伍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她像一开始从金色符文上站起那一刻一样，高高举起双手，做出赞美太阳的肢体动作。
当女孩像伸懒腰一样高举双手的时候，珲伍的视野范围内极其突兀地跳出了久违的选项页面。
出现的选项一共有两个——
【抱一抱】or【拒绝】
第699章 好耶
那当然是拒绝她啦。
珲伍在做选择的时候并没有进行过多犹豫。
他太熟悉这个环节了，系统端上来的东西往往一盘看起来像果冻一盘看起来像答辩，但如果你胆敢选择那盘果冻，最后得到的结局肯定比吃答辩更加难受。
点下拒绝按钮之后，珲伍直接原地坐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你应该知道你是假的吧，在我们成功封印混沌之后。”
女孩依旧高举着双手，她的眼中不经意间划过一丝失落，但又很快被她强撑起的笑容完美掩盖了。
她垂下双臂，学着老师的模样盘腿坐下，说道：
“当然知道的，阿语又不是笨蛋……”
珲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女孩的身体在一点点溃散，溃散的速度并不快，以珲伍的眼神，不仔细观察的话其实很难注意到女孩身体的轮廓边缘正在缓慢化为飞灰。
见老师没有说话，女孩又一次挤出笑容：“太好辣我是假的，嘻嘻。”
“其实，也可以是真的。”珲伍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然而女孩疯狂摇头：“不不不，假的好，假的好，阿语就要假的，阿语不要这些变成真的……”
珲伍的意思是，如果他在猎场的众多时间刻度中选择了留下靠后的那个自己，那么时间的刻度就会定格到混沌灾厄爆发之后，女孩以及女孩所经历的一切就会成为现实。
当然，那样一来的话珲伍就达成他的修罗结局了，准确地说是混沌结局，等于两百块钱的游戏只玩到了六十块内容，血亏。
不过现在混沌已经重新封印，坏结局将消弭于珲伍看不到的地方，他唯一能亲眼目睹的，是女孩的消弭。
她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溃散成虚无。
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因自己即将消失而开心，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伴随其存在的痛苦已经沉重到无法承受的程度了。
然而女孩并没有要“分享”她的痛苦的意思，她带着些许邀功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老师，我是我们那边唯一一个还记住你的。”
珲伍咧嘴一笑：“巧了，我也是我们这边唯一一个记住你的。”
说到底埃斯·洛耶斯的这一趟的确就是单通，珲伍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
他也的确是这个世界唯一知晓女孩存在的人。
“挺好的吖，阿语拯救了世界呢，我表现得是不是很好啊老师？其实我还有很多本事没派上用场呢，我还专门跑去幽嘶把风暴管束者捡了回来……”
“哎，早说嘞，我身上带着几十把呢。”
“哎不早说。”
“哎你不早问。”
“哎要是大家都还在就好了，以前打完古老意志我们都会围一起喝汤的。”
“其实大家确实都还在的。”
“所以阿语很开心。”
“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人均谜语人，流程内的文本撰写者一点都不擅长这种煽情时刻。”
“但是老师有另一个阿语，老师其实并不认识我，不认识的阿语要死了，老师也会觉得难过吗？”
女孩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问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