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大齐太祖圣皇帝就是在宣城起义的。
说是起义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祖圣皇帝也没有推翻所谓的政权,因为当时压根就没有一个大一统的国家。是太祖圣皇帝在近乎于蛮荒的年代活活靠一人一马一长枪打下了天下,建立了真正意义上的秩序文明。
宣城,就是太祖圣皇帝建立秩序的第一站。也正是在这里,诞生了赫赫有名的【圣祖告天书】。
当然,这本堪称英灵宝具的圣物早就被收回京城,说不定就藏在正大光明的牌匾后面。但宣城再怎么说也是圣祖起势之地,无论是财政亦或是规模都远比铁廊要好上数倍。就连官道上都有铁廊没有的特产。
劫匪。
“真的假的?”
高马车的车厢几乎就是一辆公交车的大小,同时需要六匹有一定道韵气息的马匹牵动。周离坐在最前头,错愕地看着窗外,喃喃道:“这他妈还有劫道的?”
官道不同于乡间小道,这种道路是由大齐官府拨款修建,属于是大齐官方的牌面,理论上这就是大齐的高速公路。
现在,这条高速公路上出现了十六七个手持刀枪斧钺的劫匪,这一幕差点给周离吓得尿滴出来两滴。
主要是他怕马夫刹不住车全撞死了。
好在马车车夫技术高超,极快刹停,否则周离他们现在就可以研究如何把马车车轮拆下来洗干净上面的橡皮泥了。
马车停下后···
不会以为还有什么剧情吧。
青清直接一剑扫荡了。
都不用周离审,这十几个人被青清一剑扫荡后直接跪地上开始求饶,倒豆子似地把话全说完了。
这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自称霸天虎。三境杂修,会一点上不得台面的戏术,平日里在街头卖艺。前些年靠着这些戏术在百术廊坊换了一本五行玄术,学了两年好不容易学会了,就想着自己已经有一技傍身,便招呼上和他一起卖艺的兄弟朋友,准备来官方渠道搞一点正当来路的钱。
然后他就去官道打劫了。
第一次出摊就碰到周离这帮人了。
【这智力也算是告别正当行业了】
黄四听完后实在没绷住。
“你怎么能想到上官道打劫的呢?”
周离也有些不理解,就算这个世界没有唐筛但也不至于这么唐吧。
“活不下去了。”
这霸天虎跪在车轮旁,双手被墨水束缚,索性叹了口气后粗声粗气道:“之前在街上卖艺还能赚点钱,我们再弄点吃食在城外卖一卖,给城里的达官显贵跑跑腿,也能养活这一大帮兄弟。”
“可自从前年开始,我们这些人突然开始变得不受待见,官府不让我们在街上卖艺,城里的那些老爷们也不给我们活干。前些日子,我这里最小的伙计差点饿过去,我眼瞅再这样下去谁都活不了,就···就干了。”
听完他说的话后,周离挠了挠头。
他看了一眼“霸天虎”身后的这十六个人,仔细一看,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咋还有小孩呢。
这里面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甚至青清都没出手就给自己吓倒在地了。其余的普遍也就是二十几岁,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女人。他们手上的刀枪斧钺仔细一看更令人哭笑不得,除了为首的霸天虎外,其他人手上的都是木头涂了一层漆——装蒜。
“所以,你们这算是什么?”
周离问道。
“我们···”
霸天虎苦笑一声,说道:“我们这都是杂修,最低贱的杂修。这些都是跟着我混一口饭吃的人,我们组成了个小帮派叫霸天帮,谁找到能混饭吃的活就叫上其他人。再不济,也能给其他人捐一口饭。”
“不应该啊。”
皱起眉,周离问道:“你们就算是杂修,去一些酒楼商铺当个看家的也没什么问题,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打劫这个活不是谁都能干的,至少面前这群霸天帮是绝对干不了的。他们打劫官道根本不是胆大包天,是这群人压根不知道什么是官道,他们就觉得这条路宽敞,劫完道好逃跑,这才选择了官道。就这些老弱病残凑在一起,雕哥都算是他们人生劫难。
听到这,霸天虎这才道出事情原委。
在宣城这种大城市里,修士也是被分成三六九等的。最上等自然是名门正派的正修,他们在城里享受无数特权,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见到正修都得屈膝谄媚。
次一点的就是那些中等门派或世家修士,这些人不如名门正派,但也算是“正道”之中。他们是宣城里真正意义上的特权阶级,彼此之间或有争斗,但都在齐心协力地压榨底层人。
而霸天虎这些人,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底层人。
对于修士而言,平民就是一群草木蝼蚁,压根不会被放在眼里。可这些侥幸有了些许道韵的杂修,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异类。对于这些修士而言,接受和平民生活在一起,因为他们将这些庸俗的凡人当做是宠物和观赏性盆栽。
可杂修不一样。
这些和他们拥有同样道韵的东西太过丑陋,丑陋到让正修们无法接受和这些东西生活在一起。
一开始,正修还只是隐隐约约的排斥。可随着时间推移,宣城的宣纸出了名,正修为了制作符箓逐渐占据了这座城池,大齐官府在这宣城里的力度与话语权逐渐减少,暗地里的排斥也变成了明面上的驱逐,到了最后完全封死了这些人的活路。
古代有一种人被称为贱籍,这种人永远无法参加科考,也不能有任何正经的营生,一辈子就被贱籍二字困在其中,就连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也是贱籍。
而杂修,就是正修亲手赦封的贱籍。
不被允许经营生意,因为他们是“高高在上的修士”,不能从事这种低贱的营生。不允许给任何凡人打工,因为杂修也是修士,不能给修士们丢脸。也不可以加入官府,因为官府是正修们的休憩之地。
你问我杂修可以做什么?
你们可以饿死,可以造反后被杀死,也可以成为正修的奴仆。
唯独不能抬起头,光明正大地活着。
? 第387章 官府之人
听完霸天虎的叙述后,周离等人沉默了。
“要杀要剐随您吧。”
霸天虎说完这些后索性一瘫,叹息道:“我们没有活路了,一点也没有了。这些日子不知为何修士齐聚,其他地方也同样如此,您放不放我们,最后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视线落在身后那些怯生生的孩子与女人身上,霸天虎沉默了片刻,说道:“您若发发善心,我还有些许戏术和一本玄术能交给您。只求您杀了我后给这些兄弟姐妹们一点活命的钱财,让他们去山里找一条活路。”
周离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些人。
望气。
死寂的、麻木的灰色。
这几个孩童身上还有些许光采,其他人身上则只有这种死寂的灰黑色。没有血腥气,这就意味着霸天虎确实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从未杀过任何一个人。
“官路打劫,终究是大罪。”
周离沙哑地开口,他掏出齐棺印,说道:“我乃铁廊城典狱,念在你们不想伤人,只是初犯,罚你们去铁廊述罪。”
霸天虎愣住了。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一时糊涂,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在霸天虎眼里,这几个人就是彻头彻尾的正修。驾驶着高大马车,实力如此强劲,说不是正修没有人信。可对方却掏出了一个官印,说的话里没有嫌恶,反而···
还有些许怜悯。
所谓的自尊在生存面前毫无意义,霸天虎连连磕头捣蒜。他害怕这人想要变卖自己这些杂修,赶忙道:“我有罪,我有罪,大人您惩罚我就行,这些人都是被我裹挟来的,他们不懂这些,不知者无罪。”
身后的十几个人也回过味来,他们也开始磕头捣蒜,但他们没有给自己脱罪,反而是不断说霸天虎是为了他们才打劫官道,请求分担些许罪名。那个八岁大的孩子也跪在其中,磕得头破血流。
白荧实在不忍看着这一幕,刚要言语,周离却先一步出手了。
再用捆窍捆住这些人的脖颈,不让他们继续磕头后,周离跳下马车,带着齐棺印走到这些人面前。
“向东北方向走一百里,有一座城,名为铁廊。”
拿出一张纸,周离卷了一根香火,随后拍在霸天虎的胸口,沉声道:“带着你身后的这些人去铁廊,亮出它后会有人把你们接入城中。进城后,你们会得到工作和住处,还有免费的粥饭。你们第一个月的工钱会被当做罚金收走,第二个月后,你们就会有正常的工钱。”
说完后,周离又掏出一枚一百两的银票塞进对方怀里,低声道:“这些钱是我借给你们的,你们现在是戴罪之身,死了的话我说不清楚。若沿途遇到和你们一样的···杂修,带他们一起去铁廊,给你们减刑。”
霸天虎愣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惩罚?这分明是给他们一条正大光明的活路。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离,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作为杂修,他从未遇到过任何的善意。平民把他们当做修士,敬而远之。官府把他们视为动乱的源头,三天两次地进行打压。而正修更是不把他们当做人,只当是畜生牲口。
可现在,一个被自己“打劫”的正修官老爷却给了他们一条活路,这让霸天虎感到一阵恍惚,似乎是活在梦里一样。可很快,他又警惕了起来,惶恐地认为对方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当他看到周离那一双平静如深水般的眼眸时,霸天虎却又迟疑了。
悲天悯人,却又平静如水。
“恩公···”
良久,霸天虎声音沙哑地问道:“您何至于此?我们素不相识,甚至···我还冲撞了你们。”
周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看着霸天虎,问道:“你叫什么?”
“刘农。”
霸天虎下意识地憨笑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名字有些不好意思一样。
“有名字,就是活生生的人。”
周离伸出手,拉着刘农让他起身,墨痕也立刻解除。他看向刘农身后众人,又把视线落在对方身上,说道:“路上遇到修士莫要起争执,去了铁廊好好生活,把罚金交完之后你们就是清白之身。”
说完后,周离将白荧递给他的疗伤药和一些吃食接了过来,扔给刘农。
“路上用吧。”
他说:“死一个人我拿你是问。”
一百里,对于普通人而言很难,但对于这些修士而言并不算天壑。有了银两傍身,还有白荧调制的疗伤药,这些人大概率都能活着前往铁廊。
刘农此时仿佛被天大的好事砸在了头上,整个人晕乎乎的。他身后的人也回过味来,都意识到了面前这些人不但放了他们一马,还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恩公。”
这一次,刘农跪的速度超过了周离的反应速度,没等周离反应过来,他便连磕三个响头,大声道:“恩公,你就是我们霸天帮的再世父母!”
“哎哎哎别搞的像是我死了一样。”
周离刚想搀扶刘农,刘农身后的这些人也跪下来了,齐声含着恩公,喊的不齐也不利索,可却一个个都是扯着脖子哭着嗓子喊。
周离沉默了。
“去了铁廊,别这样跪了。”
这一次,周离没有阻止这些人,只是轻声道:“好好活着吧。”
刘农的额头死死地抵在官道上,不想让恩公看到他狼狈不堪的面容。仿佛下定决心一样,他咬牙问道:
“敢问恩公姓名!我等以后定为恩公立庙,日日夜夜世世代代供奉香火!”
“你们会知道的。”
周离不想说,只是让这些人站起身,随后他便转身登上了马车。等到他登上马车的时候,他的心口就凭空多了十六根香火。
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说。
“我们以什么身份入城?”
这时,唐珂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马车里的众人经过这一遭都有了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第一次彻头彻尾地感受到修士之间的“阶层”。
“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