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二分之一这个数字比百万吨磁场更让人难以理解。当周离说出二分之一的时候，无论是白荧亦或是陆贞都已经陷入了一种直面宇宙冷漠的空洞感。
我真的在面对人类吗？
一个修士如果道蚀平衡点突破百分之十，那么他大概率就会遭受道蚀反噬，痛苦万分。超过百分之十五，就会逐渐丧失理智。如果是百分之二十，就一定会变成蚀灾。
周离，是百分之五十。
别看这个百分之五十和百分之二十的蚀灾就差了百分之三十，但本质上，这就是周离大洞和黑洞的区别。都是洞，但性质截然不一样，甚至这不是超出了陆贞的认知范畴，是超出了陆贞的理解能力。
坐在我面前的···真的是人吗？
在漫长的无言与沉默后，陆贞伸出手，缓缓地盖在脸上，用力地揉搓着。
“没关系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的白荧却温柔地挽起周离的手，声音柔和而清脆，轻声说道：“周公子，我见证了你所做的一切。你本就是我最特殊的人，我不介意再多些许特殊之处。”
周离怔住了。
他有想过自己说完这些后会被人当做异类，也想过白荧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可他没想到的是，距离自己说完这些不过几十秒，白荧就接受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此时的陆贞不断否认，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否认什么，可他就是在不断地说“不”。可很快，他却又陷入了无言。
如果，如果周离的道蚀平衡点是百分之二十，陆贞会尝试做一些什么。可真当五十比五十这个数字出现的时候，其实陆贞也释然了。
可能···周离的道蚀真的是屎也说不定。
良久，陆贞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这个一向乐观的老头在这一次也发挥了他的特长。在漫长的无言之后，陆贞问道：
“周离，你手痛不痛。”
【这咋还有我姜大哥的事呢】
黄四猛地一抬头。
“手？”
周离也有点懵了，“我···我手没事啊。”
“道蚀最先侵蚀的往往是双手或双腿，你能站着就意味着它们没有侵蚀你的腿，如果手不痛就意味着没有侵蚀你的手。”
揉着自己的眉心，陆贞努力地让自己不去思考五十比五十这个雷霆大数，而是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之后的事情上。
“你或许真的可以学这一招。”
“这一招？”
周离愣了。
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陆贞依旧满脸茫然。他缓缓地走到了投技二符的面前，抬起右手，攥紧。
咚！
剧烈的、刺耳的心跳从掌心中传出，一种真空的抽离让周离与白荧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窒息。拳头周围逐渐泛起诡异且扭曲的黑色光芒，却又像是缓缓流动的水银，如同停滞的灾厄。
黑色的光芒突然熄灭。
周离看不清这一拳到底是如何打出去的，他甚至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之后看到了陆贞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一道道黑色的纹路蔓延在他的指尖与掌心。
他只看到了投技二符坚硬的傀儡躯体，凭空被“抹去”二分之一。
没有碎片，也没有任何的遗骸，就像是被某种存在拦腰吞没一般，半个身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我有想过要将这一招传授与你，当做是危机万分时压箱底的招数。”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陆贞的声音也不知为何带上些许颤抖。他闭上眼，似是无奈，似是嘲弄地说道：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
“我遇到了这天底下唯一一个能将这一招随意打出的人。”
“真是···天意。”
? 第413章 绝巘
绝巘。
绝巘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水经注·三峡。
如果这个世界有郦道元这个人的话，绝巘会成为典故，这个词语也会代指“绝顶峭壁”。
可这个世界不存在郦道元，也没有水经注，因此，绝巘这个词语只是一本古术所留下的文字，同时也是陆贞对这一招数的形容。
如山，如灭，如渊，如绝。
如万事终焉。
断绝于天际的山巘，不见青云，不见日月。
“这一招的效果只有一个。”
陆贞再一次抬起手，向着周离展现他手掌与手背上扭曲怪诞的黑色纹路，说出了他本想掩埋的秘密。
“凝聚道蚀，湮灭一切。”
是的，绝巘这一招数的本质，是道蚀。
准确来说，是将道蚀汇聚在一个可控的“点”之上，随后利用道蚀近乎于死渊一样的力量，抹除接触到的物质。
这可以是拳法，也可以是掌法，若长剑承受得住道蚀便可以是剑法。
同时，他也可以是一个人临死之前最后的术法。
“使出绝巘有两个条件。”
陆贞背着双手，走出一步。
“首先，施术者体内的道蚀平衡点必须要在百分之十五以上，才有资格挥出这一拳。”
只看这一个条件，就足以看出为什么绝巘是“失传古术”了。
练过的人大概死相都很难看。
“其次。”
再向前走一步，来到已经失去半个身子的投技二符面前，陆贞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抹了一下断口，指尖却连一丝木屑都没有留存。
“每一次施展，都会让施术者体内产生剧烈的道蚀震颤。这种震颤会让道蚀短暂地压制住道韵，短时间内无法施展任何术法，同时还要分出心思来压制狂躁的道蚀。”
也就是说，一旦施展这种术法，就会有一个明显的空窗期。这个时间内无法施展任何有关道韵的术法，同时也要分出心思和精力来压制道韵。
怪不得···
周离若有所思，他这才明白为什么陆贞对于将这一招交给自己如此犹豫。
这招和奥特炸弹其实差不多，只是奥特炸弹留不下全尸，这一招大概率被分尸。
“我能使出这一招，只是因为我年事已高，将死之人，并且我是一个道蚀平衡点在百分之十六的杂修。并且，我敢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拥有此术，就算有人也修行过，现在也差不多死绝了。”
苦涩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可很快却又转化为复杂的神色。陆贞的视线落在周离身上，语气难以揣测，“可你···比我更奇葩，也更适合这一招术法。”
古术。
远古术法。
按理来说，一种行业越接近现代就越高明，这是时代所带来的进步。但问题在于，这个道理是有一定局限性的，他局限在这个行业必须是科学的。
但道法和玄术这两个玩意最不科学。
道法来源于天道赐福，拥有道法之人对道法几乎没有任何的认知，就像是一个人在砍一刀活动中获得一把天基炮，他只能使用，却完全无法拆解此物，也无法讲解其中的运转规律。
而玄术这种东西理应是进步的、发展的，可大部分宗门都敝帚自珍，垄断玄术的同时为了自身发展也不肯将其传播，将一种可以被总结、发展、研究的学问活活变成了传家宝，一代传一代，成为了宗门弟子用来争取地位的手段。
成了手段，就意味着他们不会探索术法背后的真相，也不会进行推演。他们唯一会做的就是加大威力，减少消耗，仅此而已。与此同时，宗门的垄断也导致民间极少有机会接触真正的玄术，这些野蛮却富有生命力的杂修，只能接触一些被削弱数倍的戏术。
在一系列的“因”后，恶果也就出现了。
曾经狂野的古术现在成为了“秘籍”，现代修士的术法反而会比古代有所退步，甚至连一些古人会有的奇思妙想，在现代也被当做是奇诡异端。
就像周离手中的绝巘。
这是一本崭新的书籍，之前的原本早已因为保存不当损坏大半，好在内容没有残缺。在临摹了一份后，陆贞将原本束之高阁，并且用了一套阵法进行保存。一旦有外力侵入，就会立刻毁掉原本。
“其他的古术我感堂而皇之地摆在展示柜之中，但唯独这本不可以。”
陆贞的目光落在了书籍的封面，轻叹一口气后，对周离与一旁的白荧说道：“都说秘密是友谊的桥梁，可我一定要再次郑重地告诉你们，这本术法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外传。”
白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周离则怔了一下，随后攥着书籍的手用力了些许。
绝巘的两个条件看起来很恐怖，几乎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够抵御这两条负面效果。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修士想要活着，并且是一个正修。
如果··如果这本术法被宗门所得，这个世界就会出现一条谚语。
杂修小伙当量大。
一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二境杂修，被强行打破道蚀平衡点，学习或被植入这门术法，就会成为一个能威胁到五境乃至六境修士的修士炸弹。虽然代价是死，可想要打造一个能有同样效果的仙器，一条人命的代价简直少得可怜。
在绝大多数正修眼里，一个杂修的命是不值一个云石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周离的脸色就有点难言了。
“但你不用担心会暴露这门术法。”
陆贞笑了笑，说道：“方才我施展这一拳的时候，你们感受到道蚀的气息了吗？”
周离和白荧都愣住了。
确实，方才陆贞施展绝巘的时候确实有很多前兆，可唯独没有道蚀的气息。如果陆贞不说，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一种玄术的变体。
“所以，绝巘其实无比适合你。”
陆贞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一门他打算带进棺材里的术法，竟然在这一刻拥有了极高的价值。而最让他感到荒诞的是···
周离是一个好人。
一个能用绝巘的好人。
? 第414章 黄四的新神通（猜到的领取周离大洞一份）
修炼绝巘的难度比拉屎的时候用纸擦屁股难不了多少。
更何况是周离。
几乎在看完整个绝巘的运作过程后，周离甚至连烧点香火给天道大馋猫都不用，就已经看出了这门术法的本质。在进行了几十次的尝试后，他学会了。
抬起手，攥紧。
黑光闪烁。
和陆贞不一样，周离体内的道蚀不但更多，而且更纯，甚至还有一定的活性。所以，周离的绝巘完全称得上是如臂指使，随心所欲，甚至连陆贞都比不上周离对绝巘的掌控能力。
放。
周离心中默念的瞬间，手掌猛然张开，黑光瞬时闪烁。
悄无声息的，投技二符剩下的半个躯体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