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对外的告示虽然说明了各国王储游学一事,但却并未提及详细名单。
而随着这些异邦面孔出现,大衍百姓才发现,此番来朝的国度竟比自己的想象还多。
随后,每个国家都开始按照大衍的规矩行事,由朝贡车队最先觐见,送上礼单,介绍朝贡之物,表达崇敬,而后进入会谈。
于是钱笙与杜越也开始整日早出晚归,跟着魏大人东奔西跑。
尽管他们每次回来都会满身疲惫,但眼眸却一次比一次更亮,显然是谋划之事有了不错的进展。
实际上,大衍对和祈国通商的态度与杜越所料的并无出入。
他们瞧不上祈国,更从未觉得祈国是威胁,所以通商的要求并非完全不可接受,只是先前的大衍确实没有理由仅向祈国开放商贸。
毕竟在大衍的视角之中,如今臣服的几个国家里,还是有威胁存在的,有些君主贤明,有些朝堂稳定,有些则地势有利,这种国家若是通过商贸而迅速成长,对大衍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有了萧锦年遇刺一事,大衍找不到凶手,自然便成了一处台阶,于是杜越所想一事,在各国朝贡使团齐聚的局面上开始渐有眉目。
这件事自然在各国使团之中起了议论,毕竟他们也想与大衍通商许久,如今看到别人捷足先登,自然心有不忿,可偏偏他们又无法反对,或者要求同样的礼遇。
毕竟,人家的储君可是丢了半条命。
不过各国使团在来此之际,其实对其他国的质子都有所调查,得知这祈太子恶贯满盈,杀性成瘾,且不学无术,深受祈国百姓厌恶。
在他们看来,拿这种废物储君的半条命换一个通商的机会,祈国当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当然,有些国家在嫉妒,有些国家则在钻营。
比如一些与祈国接壤的国度,他们认为如果祈国真的能与大衍通商,那他们退而求其次,与祈国通商也不是不可。
于是也有使团递上拜帖,想要前来拜访,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谁都没有见到人。
因为在这两日中,萧锦年一直未曾出门,房间里只有被喝空的酒坛被人不断送出,偶尔有的砸坛声也不似最开始那般还带着叫骂声,仿佛心意已灰冷至极。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朝见日那天。
清晨时分,随着大衍礼官前来下诏,宋钰来到了萧锦年的房间。
此时的萧锦年正一身酒气的站着,旁边放着象征他储君身份的九旒衮冕与玄衣纁裳,已被他从木箱取出,衣服上则还有一页信封,写着锦年亲启。
宋钰并未在意那信封,迈步上前,帮他打理好褶皱,伸手举到他的面前,帮他将手臂伸入了那宽大的袖筒之中。
“据钱笙所说,通商一事已商谈得差不多了。”
萧锦年点点头:“挺好,杜越是个人才,出身贫寒但足够努力,这件事他肯定是能做得很好,但有些事情,还需要你通过钱笙从旁提醒。”
宋钰闻声抬眸:“提醒何事?”
“与大衍通商可以让我们快速复苏,但我们不能一直依靠与大衍通商的路径去生存,而是要去学习他,去研究他,甚至超过他。”
“超过大衍……?”
“我知道这件事会很难,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会丢些不要的垃圾给我们,但那也要学,我们当初不愿做赢国的奴隶,今日也不愿做大衍的奴隶,无论多么辛苦,我们也一定要奔着有朝一日能远离大衍的方向而行,我这几日除了饮酒,还刻了些东西,你把这个交给他们,就说是你在街上无意间看到,买来送他们做礼。”
萧锦年说着话,从袖中倒出了两只带着红绳的竹签。
宋钰接过那竹签,仔细看了两眼,而后轻声道:“谨遵太子御令……”
“该出发了。”
萧锦年穿戴齐整,迈步出门,而后坐上了早已在院中等候的驾辇。
朝贡车队已经完成了任务,贡品也已尽数上缴,此行跟随萧锦年前去的,只有魏荣带领的礼官,而宋临岳所带领的护卫,还有钱笙等一众儒士则不会再跟随入内。
不过出于礼节,他们还是要在门前恭送。
玄甲卫的礼节还算无可挑剔,全程无话,不过那些儒士却一边躬身一边窃窃私语。
但他们也并不是在闲聊,而是在讨论关于通商的事情,以及后续会有的影响,每个人都是眉峰飞扬的状态。
要知道,这世上有无数国家都想与大衍或是大乾通商,偏偏是他们先做到了。
虽然大衍允许流通的货物不多,但也已经足够让别的国家羡慕。
尤其是近几日,有些国家的来使想要暗中约见他们,更让他们觉得豪情万丈,就连钱笙都是笑语盈盈。
因为萧锦年的刺杀如同一盆污水泼到了靖王身上,所以自来到大衍京都之后,她都没有展露过笑颜。
而如今见大衍在通商一事上松了口,她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笑谈之间,钱笙忽然发现宋钰朝着她缓步而来。
“钰儿,我们成了。”
“见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今晨上街买吃的,刚好遇到个小铺子,我见有竹片做的书签古朴雅致,专门买来给你和杜越做礼,也算恭贺。”
宋钰伸手,将那两根竹制的书签递出。
钱笙伸手接过,然后又将其中的一根递给了一旁的杜越,两个人同时落目,看向了那竹签上的刻字。
看着看着,他们的笑容渐渐开始变淡,而后长睫轻颤着,抬头看向远处。
目光所及,是他们这几日看过无数次,也感慨过无数次的富丽堂皇,与宏伟壮阔。
不错,祈国如今开始向好了,但何时能变成大衍这般模样呢,而大衍,真的愿意看他们变成这般模样么。
“钱笙师姐,你说自此回去,靖王殿下会如何奖赏我们?”
正在此时,儒士中有一人忍不住开口。
钱笙闻声抬头,沉默许久后道:“你难道只是为了奖赏,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么?”
“?”
那儒士露出一丝困惑,不知自己何处说错了。
而钱笙则低下头,重新看向了那只竹签。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自强……不息么……
就在那根竹签瞬间磨去了这位女先生的飘飘然之际,萧锦年所乘坐的朱红驾辇已经行驶进了主路,朝着京都内城门而去。
许是早就得到了通知,此时主街之上,所有摊贩都未曾出现,沿街的门店也纷纷关张。
不过虽然没有往来的买卖家与客人,围观者却是人山人海,层层叠叠。
大衍外城面积广阔,足有六百余顷,其中官宅、民宅、坊市、寺庙、书院、修行馆比比皆是,从玉园到内城门的距离自然不会太短。
萧锦年坐在马车上,一路经过了无数楼阁,直到双腿都已坐麻,这才看到了那高大的内城门。
然后他才发现,虽然他是第一个抵达京都的王储,但却不是第一个抵达内城门的人。
视线之中,城门前已经排满了身穿红衣与白衣的大衍礼官,而这些礼官前方则已经站好了五波人。
这些人相互凑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分别簇拥着三男两女。
那三个男子与自己一样年轻,带着精致的王储冠冕,玄裳加身,而那两名女子则头戴花钗九树,着绣金线的褕翟。
萧锦年在其中一位女子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将目光缓缓收回。
东衡、北蒙、古越,大河、南田……
第15章 内城门下
“陈大人,这是从古越所带之物,未入朝贡礼单,还请大人笑纳。”
京都内城门前,三位皇子中最魁梧的那个轻轻躬身,将手中锦盒向前捧起,递向大衍玄庐正卿陈贺。
见状,陈贺不由得轻扬嘴角:“越殿下,这恐怕与礼不合啊。”
那皇子听后立刻摆手:“陈大人为我等游学一事劳累多日,一点小小礼品又有何妨,还请陈大人莫嫌礼轻才是。”
“殿下实在客气,看来我若不收,您反而要怪我不给面子了……”
“诶,心意而已,大人言重了。”
陈贺闻声再笑,而后看了身后那位司宾官一眼,那司宾官便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将那盒子接下。
古越,大衍北面的国家,曾遭贺国与白朔联手入侵,战祸中依附于他们大衍。
而他面前这人,便是古越皇帝的第二子,燕昊,他还有一名兄长,名叫燕遂,在越国贤名远播,深受百姓爱戴。
据说燕昊之所以会被送来为质,也是他这位兄长的手笔。
不过燕昊倒也不是个草包,两日前他刚刚抵达大衍,就开始四下运作,到处拜访,居于外城的大衍官员几乎都收到了他的拜帖与赠礼。
一个被贤明兄长送到别国为质的人,一入别国就开始四下结交,所存的心思自然再明显不过。
不过这种人,也恰恰是大衍最为欢迎的。
与此同时,余下的两位皇子也走了过来,向这位玄庐正卿递上了所带的礼盒。
“南田齐恩,见过陈大人,此乃我个人一点心意,还请陈大人笑纳……”
“大河国秦岭,见过陈大人,我也带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贺闻声回神,轻笑间挥手,叫身后的两位司宾接下了那些礼盒。
这南田与大河的两位皇子与燕昊的情况差不多,也是不受宠的身份,被当做棋子送来。
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不想受人摆布,只是行事上尚不如燕昊成熟圆滑,这几日虽也有结交举动,但效率明显不如燕昊。
接下来则是那两名公主,东衡的怀安公主与北蒙的昭宁公主,也携礼前来相赠,脚步款款。
这两个国度的情况比另外三个复杂一些,东衡皇帝子嗣不多,唯一的储君死在了战场上,只剩下一位公主。
至于北蒙皇帝,他算是最年轻的皇帝,是在老皇帝驾崩,且国内混战一片中临危上位的。
所以除了昭宁公主之外,北蒙余下的皇子都还尚且年幼,于是也只能派公主前来游学为质。
这天下就是如此,无论天涯海角,很多人都是处境相同,新鲜事反而不多。
想着想着,陈贺身边的司宾忽然悄悄凑近。
“大人,萧锦年来了。”
“?”
闻听此言,这位玄庐正卿不由得稍稍转头,看向各国使团的后方。
视线之中,来自祈国的朱红驾辇已于禁行线前停下,萧锦年从车辇上走下,步行朝此而来。
与在玉园相见那次不同,此时萧锦年双目无光,沉默而无言,让陈贺不由得眼眸微眯。
他这几日一直在关注各国王储的动态,就像他知道燕昊在四处结交一样,他当然也知道萧锦年这几日一直都在酗酒。
一个无用的储君,已被送去为质了,还遭暗杀,偏偏什么都做不了,自暴自弃倒不是什么怪事。
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在陈贺看来是最好收服的。
只是好收服归好收服,未来若是遇到关键时刻,这种人究竟是否堪当大用,那就不一定了。
而以当日在玉园的表现来看,陈贺对这萧锦年是最不抱希望的。
燕昊此时也察觉到了有人前来,于是转身便打算前去结交。
只是他还没走出去几步,目光便瞥见了萧锦年身后那只驾辇上插着的旗帜,脚步不由得停顿,眼眸微微一皱。
至于剩下的四位则也隔着一段距离,看向了那面赤旗。
赤底的日月升龙旗,他们认得那是祈国的标志,自然能推测出所来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