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我已通报将军,便由不得你任性。萧华如今也是将军的手下,他不敢造次。”
女子抬头,眼底含着几分执拗:“三叔女儿入府多日,都未曾传出任何消息,女儿觉得此地有几分凶险。”
“这是机会。”
中年人道:“老三家的女儿不受宠,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讨得将军欢心,你爹可以自立门户。如将军这般背景的人能来松江县,咱们家几辈子都碰不到一次。”
叶辞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他不想再看了。
于是又绕到平安镖局后门,那里有一条窄巷,巷尾连着府院的侧门,侧门处竟有一名护卫靠在墙边假寐。
“将军午后休憩,你不要打扰。”
那人竟是之前宴会中见过的一人,论职位比段武要低,但他也以为叶辞是来投靠将军的。
叶辞见被误会,自不会多说什么,拱了拱手便退了出来。
走出没有几步,忽地听见侧门打开,有人抬着担架出来。
惨白的素布严严实实盖在人身上,轮廓纤细,分明是一名女子。
四肢僵直垂落,满是血痕。
叶辞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当他来到磐石武馆时,前院寥寥只有数人。
“叶师兄。”
有弟子小声喊了一声。
叶辞微微颔首,与他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往内院方向去。
进了内院,居然也清净无人。
“叶师兄。”
是那个叫李凡的对着叶辞拱了拱手,此前,这人是经常在县里衙役做兼职挂户的。
自从张冠进了城,他便辞去不再做了。
“萧师兄……宣布退出磐石武馆了,蒋师兄失踪,这里几乎散了,还剩下我们几个明劲,稍微打理院子。最近,也没有新弟子来习武……”
他退出武馆了?
叶辞不再说什么,独自进了师傅的静室,将信留在书案上。
相信他回来便能看得到。
当他走出静室时,却看见李凡等在门外。
“师兄,县里的比武你不要参加。”
“怎么说?”
“萧华让我转告你的。”
“他?”
“他说,他听师父的话,不想与你同门相斗。”
叶辞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萧华说要当着全县武师的面,杀了段武。但这样,一定会得罪张冠,所以,他一人得罪便好,退出磐石武馆不牵连任何人。”
叶辞瞳孔骤缩,带了几分吃惊。
再看李凡的尴尬表情,他脑海里忽地想起,或许外人觉得他是张冠的人。
“他为什么要跟将军作对?”
李凡小声嘀咕:“他娘上吊自杀了。”
“她说全城的百姓都能看到张冠是什么人,自家的儿子却给人家跪下了。她娘还说,给他的命是希望他有出息的,而不是用来认输和下跪的。”
第110章 乔柯
叶辞没料到萧华还有这种勇气。
一直一来,他觉得杨师没有眼光,识人不明,萧华心眼太小,难成大器。
可如今,他终于有了明显的动容。
他有个好娘。
普通人家习武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家人过得好些。
李凡忽地开口道:“叶师兄,我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你被段武赏识,但……王德被段武当街杀了,平安镖局也是段武清的场……”
“是的,我没忘。”
叶辞没有多余的情绪宣泄,只抬眼望向院外,声音冷淡。
他转身离开了武馆。
凡是人,都会有取舍。
有人惜性命,恋尘俗,贪一时安稳,他们将子女奉献出去。
有人心怀大义,存苍生执念,当百姓蒙难之际,视己为微末,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亦坦然赴死。
他们愿意当街被杀。
更有一妇人,为了教育子女,以死明志。
叶辞觉得,他不想走了。
这场比武他会去。
今日他计较得失,走了,那他日再碰到难处,他也会走。
逃避就是逃避,不是暂避锋芒。
“众人皆不怕死,我为何要怕?”
“一刀十年的寿元,他挡得住吗?”
叶辞心中很有底气,这便是“断海式”,即便需要付出的代价。
但之前杨师说过,达到抱丹之后便可以大幅度提升寿元。
萧华那小子都不怕死,我还怕十年的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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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
比武是如今最重要的大事。
县里的布告不断发出,此次的奖励也颇为丰厚,是张冠给与的官职。
没有人会怀疑一位侯爷之子的分量。
比赛的规则也宣布出来,是混战。
各家武馆谁都能上,只要能坚持到最后五人,便拥有授徒的资格。
仔细分析整个流程,便能让不少武夫心热,特别是有些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小武馆,这些人私下结盟,商量对策,希望能有机会偷鸡。
以后,县里只会有五家武馆。
基于这些想法,有些师傅不惜将自己厉害的弟子从喊了回来。
这么多年来,一代代武师的弟子们,总有人通过熬年纪达到化劲,这些人或许在府城的富户家当客卿,或是在宗门外门当弟子,但也要遵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德规范。
更何况,在有些人眼里,这就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武馆大了,收的束脩多,教出来的弟子多,便容易碰到天才,可以滚雪球似得壮大起来。
擂台也布置好了,还是县里惯常比武的位置,只是比从前大了数倍不止。
不少百姓都已经自带了板凳,想看看这场热闹。
毕竟他们无力改变什么,只是想看看热闹。
早早的,他们就像看菜市口杀头似得,天还未亮亮便挤在了擂台边。
晨光晦暗。
陈管事来了府上。
众人沉默吃罢早饭,沈欣带着几个孩子,面色紧张,沈万舟的面色也不太好看,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依茜怎么没来?”
“她说晚些会来找您。”
“她之前跟说与我们一同离开的!”
说到这里,陈管事眸中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悲戚,但很快便解释道:
“产业没有处理干净,小姐还要留下来,多筹些银钱。”
“不要了。”沈万舟冷着脸。
陈管事道:“她的性子倔,不听我的。”
沉默良久,沈万舟拿出信封:“为何她安排的事无巨细,而且目标不是江陵?”
没料到他也提前看了信,陈管事压低了嗓音:
“有备无患,凡事做最坏的打算,小姐也是怕有人提前走漏风声。圣武城里,建武侯的人不敢在里边造次……”
沈万舟吸了口气:“明日再走。”
“不行!”
陈管事脸色紧张了一瞬:“吴坦他们昨日便出城等待,路上也有安排,这次都是信得过的老人。”
“渡口也会有人接应,不会有意外……但如果你不走,反而易生事端!”
沈万舟双目微阖,沉吟了片刻:“怎么没见到叶小哥儿?”
“他说要去比武。”
“什么?”
“我也劝过他了,他也很倔。”
陈管事忽地有些佩服这些年轻人。
原本以他们的处境,服软或是闭嘴便好,那张冠也并非赶尽杀绝之人。
偏偏他们以身殉道,舍身赴义。
明知前路无归,明知一去不返,依旧慨然前行。
这般抉择,是人间至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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