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由秦月瑛如何呼喊,都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晚餐的灯火亮起来。
秦月瑛隔着窗子看见二叔和宋兰坐在桌前,蒲元英坐在下首,替他们盛汤。
二叔喝了一口汤,说今天的鱼新鲜,宋老师笑起来,说你钓的当然新鲜。
还有陈斌、一个陌生男孩...
蒲元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桌上的气氛热闹而安稳。
秦月瑛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喊了一遍又一遍,屋里的人没有一个回过头来。
她伸出手去推那扇门,手从门板里穿了过去。
饭后,二叔和宋兰沿着沙滩散步。
蒲元英抱着兔子坐在廊下,替它顺毛。
秦月瑛走到蒲元英面前,忿怒盖过了恐惧,刻意放轻音量问:“你到底是谁?”
蒲元英抬起眼。
这一次,蒲元英终于看了秦月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很有天赋的念能力者,竟然能进到我的领域里来,可惜,能力还是太过薄弱。”
秦月瑛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的领域?这个梦……是你织的?”
蒲元英没有回答。
蒲元英抱着兔子站起来,往夜色里走去。
走出几步,蒲元英回过头,看了秦月瑛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怜悯,也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兴致,随即转回身,消失在屋角后面。
秦月瑛立在夜色里没有动,手脚一点一点凉下去。
秦月瑛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叫蒲元英的少女,就是那股精神能量的主人。
她织出整个海岛,织出二叔想要的生活,让二叔心甘情愿地睡在这个梦里。
而蒲元英自己就藏在梦境里,日日夜夜地看着这一切。
二叔的满足,二叔的安然,都被她看在眼里。
秦月瑛想起在茧外感受到的那股能量波动,和蒲元英的能力如此相似,相似到几乎同源。
原来那不是巧合,却是秦月瑛一直没来得及想明白的事。
恐惧从秦月瑛心底漫上来,漫过胸腔,漫到四肢。
秦月瑛试着调动体内的念能力,可是身体空空荡荡,念能力的气息一丝也感知不到。
尝试数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什么也做不了。
日子一天一天流逝。
秦月瑛跟在二叔和宋兰身边,日复一日。
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清晨二叔去浅湾钓鱼,秦月瑛坐在礁石上,看着二叔收竿。
午后宋兰在院子里翻土,秦月瑛蹲在菜畦边,看着水从瓢沿洒下去。
傍晚蒲元英抱着兔子坐在廊下看书,秦月瑛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只兔子偶尔抬一下头。
秦月瑛试着跟他们说话,说到后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开口,又自己一个人沉默。
雨水多的那些日子,秦月瑛看着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雨滴穿过自己站着的那片地面,没有一滴沾到自己身上。
秦月瑛试过离开这座岛,沿着沙滩一直走,走到岛的另一边。
海水漫上来,从秦月瑛的脚踝处穿了过去。
秦月瑛继续往深处走,海水淹过膝盖,淹过腰,最后把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可是呼吸始终平稳,海面始终平静,没有一处因她而改变。
秦月瑛在水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那片陌生的深蓝,才慢慢地走回岸上。
从那天起,秦月瑛不再试着离开。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秦月瑛已经数不清了。
秦月瑛那双原本总带着亮光的眼睛,慢慢地,变得有些麻木。
在这个世界,她只是存在着,但却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她的存在。
...
这一天,蒲元英提议去对岸的景区看看。
二叔和宋兰都应了。
秦月瑛跟在后面上了船。
船离岛的时候,秦月瑛立在船尾,看着那座木屋一点点变小,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二叔这辈子都留在这个岛上,留在这片虚假的安稳里,那么自己被困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替这份虚假添砖加瓦。
这个念头让秦月瑛从后背一直冷到心里。
对岸的景区人很多,山道两边挤满了游人,到处是热闹的响动。
人流从秦月瑛身上穿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天桥很高,横在两座山之间。
二叔站在天桥中央,扶着栏杆,看远处的风景。
宋兰站在他身边。
蒲元英站在几步之外,抱着兔子,也在看风景。
秦月瑛站在二叔面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的眉毛,他的嘴角,他晒太阳时半阖的眼睛,每一样她都记得,可每一样都在慢慢变得模糊。
秦月瑛忽然害怕起来,怕再这样下去,二叔会忘记自己。
到最后,恐怕连秦月瑛自己都会忘记自己,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是个念能力者,忘记自己进这个梦里是为了叫醒二叔。
一旦二叔真的忘记她,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一念涌上来,秦月瑛那双已经暗淡了很久的眼睛里,忽然迸出光来。
秦月瑛不再看任何人。
秦月瑛闭上眼睛,拼尽全力去回想念能力的感觉,回想那种流淌在血脉里的、属于自己的频率。
太久没有用过,那感觉已经生疏,细弱得几乎抓不住。
可是秦月瑛记得那种能量在体内翻涌时的重量。
头痛几乎是立刻到来的,从秦月瑛的脑仁深处往外顶。
秦月瑛咬着牙,没有停下。
秦月瑛一寸一寸地找回那种感觉,每次刚抓住一点,又立刻散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月瑛终于触碰到了那一丝久违的气息。
细弱,却确实存在。
随后,气息越来越强。
空间开始一点点摇晃。
桥下,蒲元英最先感知到这一点,眼神疑惑,再次看向被所有人无视的少女,正紧闭双眼。
“她竟然能在我的领域空间里,使用念能力?”
蒲元英喃喃疑惑,眼神随之变得郑重,随后准备出手。
只可惜,这虽然是她的空间,但是却是依于秦铮而产生的梦境,就算这股能力来自于她,也不可能违背宿主的意愿,而强行对虚空出手。
而此刻。
某个时刻,那一丝气息在秦月瑛掌心炸开。
那缕气息随后分出第二缕、第三缕,整条手臂都被能量裹住。
被搁置太久的涌动从身体深处翻上来,撞上眉心。
秦月瑛的头发自己扬起来,衣角被掀动,脚下的石板裂开,裂缝延伸到桥栏。
这一刻,她的念能力终于触碰到了梦境中的事物。
四周的空气被抽空了一瞬,游人们都停在原地,整个天桥都在晃动。
秦月瑛咬着牙,把那力量往回收,又让它们从骨头里冲出来,冲得桥身震颤。
反复几次之后,那力量彻底爆发,重新在秦月瑛体内到处冲撞,强悍到连秦月瑛自己都握不住。
秦月瑛把五指一根一根收拢,握成一个结实的拳头。
那一瞬间,秦月瑛周身的念能力猛地涨高,贴着皮肤翻涌,脚下的石板又震裂了几块。
...
天桥上的护栏扭曲了一下。
紧接着,远处的山影晃了晃。
几乎是瞬间,整片天空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里透出刺目的白光,又迅速合拢。
那一瞬间,世界发生了短暂的坍塌,所有人都恍惚了一瞬,有什么东西在梦境的最深处被撼动了。
秦月瑛睁开眼,看见二叔站在天桥中央,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迷茫,似乎疑惑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是谁。
秦铮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秦月瑛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二叔!”
两个字清楚地落进对方的耳朵里。
那双眼睛里,迷茫退去了一点。
他向前迈出半步,想要朝这边走过来。
就在这一刹那,蒲元英的脸色变了。
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阴沉下来,蒲元英盯着秦月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命了。”
刹那间,风停了,云停了,天桥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半空...连树叶都静止悬在半空中。
下一瞬,蒲元英闭了一下眼睛,从周身渗出细密的光丝。
原本出现裂缝的天空,在顷刻间恢复正常,
正是这些光丝把裂开的天幕一点一点缝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