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这残缺的‘魔龙天罡经’,他们根本无法修至大成,上限已被锁死,纵是天资再高,也至多走到那一步,便再难寸进。”
“我本想花费一些时间,将这门绝学推演补全,可,我的时日不多了。”
时日不多了。
镇海大帝有些忧心地望了武圣一眼。
这句话,武圣已说过数次了。
每说一回,他心头便沉上一分。
那般强横的存在,却说出了这等话,莫非他身上的隐患,远比显露出来的更要沉重?
镇海大帝沉声说道:“你身上的污染,并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依旧压制得住,不必……”
他想要劝慰,却发觉自己的话有些苍白无力。
武圣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既然这般说了,自有其深意。
武圣摇了摇头,说道:“两界通道,快要被打通了……”
这一句话,直叫镇海大帝大惊失色!
他瞳孔猛然收缩,周身气息都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便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只是自封印之地冲出一尊被封印了千年万年的上古邪神,已是如此可怖……
大帝在神魔面前,与蝼蚁毫无分别。
那两界通道若是洞开,另一界那些在全盛之时的上古邪神如潮水般涌入,这方天地怕是在顷刻之间便要灰飞烟灭!
昆墟界所有的生灵,只怕都要化作那些上古邪神的腹中之食!
镇海大帝方才平复下来的心境,又乱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只觉自己这颗心脏,今日快要承受不住了。
从未有过的绝望,在他心头升起。
便如那片苍天塌了下来,他拼尽全力也撑持不住,只能眼睁睁瞧着它一寸一寸往下坠落。
镇海大帝眉头紧锁,说道:“两界通道若是打开,连你都无法阻挡么?”
他声音中带着一丝希冀。
武圣委实太强了,这也是镇海大帝眼下唯一的底气与希望。
他只能寄望于武圣,若是连他都挡不住,这一方天地便再无希望可言。
武圣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当年曾穿过那两界通道,踏入另一方天地,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回到了过往那无尽的杀戮之中。
我了个大曹……镇海大帝双目圆瞪,在心底飙了一句脏话。
他本以为自己今日所受的震骇已经够多了。
万料不到武圣随口一句话,又叫他一颗心险些从腔子里蹦将出来!
穿过两界通道,踏入另一方天地,还杀得血流成河?
那岂不是说,武圣独自一人闯进了那些上古邪神的老巢?
武圣叹了口气,说道:“若再给我一千年,我能逆转一切,奈何……”
听得这话,镇海大帝眼眶有些发红。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装腔作势之辈,见过无数夸夸其谈之徒。
可武圣说的这句话,他信。
他信武圣当真去另一界杀过。
信武圣当真在拼尽一切守护这方天地。
昆墟界万族,这千年万年来,你打我我打你,却无一人知晓,人族在为了这方天地而拼命。
更无一人知晓,人族武圣竟杀入了神魔的天地,将那一方天地杀得血流成河。
在那片不可知的世界之中,武圣到底历经了多少场血战,又受了多少创伤?
他便这般,独自一人面对一切,连个同伴也无。
这是何等的孤寂……
他若是陨落了,这方天地,还有希望么?
镇海大帝望着武圣那一袭白袍,望着那青铜面具之下看不清的神情,心中只余一片苍凉。
“这些年,苦了你了……”
镇海大帝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胸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道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句话落在空荡荡的天海之间,显得格外沉甸甸。
“这方天地,是有希望的。”
武圣仿佛听到了镇海大帝心头的疑虑,说道:“我以‘九念窥尘诀’推演未来,寻到了一线希望。那希望虽然渺茫,却实实在在存于未来的长河之中。”
“什么!”镇海大帝惊呼出声:“那不是要折损寿元精血的树族秘法么?便是以树族的寿命,也不敢轻易施展,你——你疯了不成!”
他听闻过“九念窥尘诀”的名头,那是树族最为神秘的一门推演之术,能以自身寿元精血为代价,窥探未来的种种可能。
树族的寿命长得骇人,可即便是他们,也不敢轻易动用那门秘法,因为损耗的不单是寿元,更是根基。
武圣却并未多做解释,只说道:“八百年后,镇魔之主出世,希望,便在他身上。”
八百年后。
镇魔之主。
先前武圣放走秦家那几人时,便说过八百年后镇魔之主横空出世,以神魔为食。
可这话委实荒唐!
镇海大帝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靠谱。
这世间还有人能强过武圣?
能以神魔为食,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想象不出。
他甚至连想象的方向也无。
而武圣,竟将希望寄托在八百年后之人的身上……
他自己明明都已强横到了这般地步,却要将这方天地的未来,押在一个尚未出世的存在身上?
如今两界通道都快被破开了,这些封印之地的上古邪神也在疯狂冲击封印,当真还能支撑到八百年后么?
还是说武圣已有安排,那些封印之地都已有了万全的防范?
镇海大帝心中有太多疑团,却不知从何说起。
武圣说道:“星鳞兄,如今我能托付的,便只有你了。”
镇海大帝身躯剧震。
武圣这些话,怎的像是在交代后事?
那念头一涌上心头,他便觉脊背发凉。
镇海大帝沉声说道:“请帝君将‘魔龙天罡经’传我。我身为海族大帝,统领海族,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守护好海族,守护住昆墟界!”
“至少……”
“我也能为这方天地,出上一分微薄之力。”
“帝君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与武圣交谈这般久,他第一次以“帝君”称呼武圣。
那两个字,带着他数千年岁月之中最为庄重的敬服。
在这片苍茫天地之间,他只服眼前这一位。
他的道心,他的坚守,他数千年来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尽数折于那白袍身影之下。
“吩咐不敢当。”
武圣微微一颔首,说道:“我需要星鳞兄,前往镇守西海的一处封印之地,并在八百年后,派出海族强者守护镇魔之主的成长。”
“西海海底的那道封印,眼下虽还稳固,然漫长岁月冲刷之下,已现松动之象,须有强者坐镇。”
“我已将那封印之地内的守护一族接出,星鳞兄与那守护一族联手,当可在三百年后,予那破封而出的暗影之神以当头痛击。”
“西海也有封印之地?暗影之神?!”镇海大帝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
武圣连三百年后暗影之神从封印之地破封而出,都“看”到了么?
随即,镇海大帝忽然想起一事,又问道:“你先前所说的那五大神的封印之地,可有守碑一族的人镇守?若是没有,便让我去镇守一处吧。”
武圣说道:“五大神的封印之地,我已安排了树族万古青天大帝、灵族造化灵尊大帝、鬼域幽冥轮回大帝,以及我的大弟子与二弟子,会同守碑一族共同镇守,八百年内无忧。”
镇海大帝:“……”
好嘛。
他本以为自己是被武圣第一个寻到的人。
他还觉着自己是唯一被选中之人,肩头担着这天地最后的希望。
却万万不曾想到,另外三位大帝,竟然早已在镇守那五大神的封印之地了?!
他以为自己走在最前头,原来武圣早就布下了一盘大棋,他才是最后入伙的那一个。
“且慢……”
镇海大帝面色古怪,说道:“鬼域幽冥轮回大帝……不是早已被你斩杀了么?”
一百多年前,武圣亲赴鬼域,将幽冥轮回大帝斩于幽冥河畔,那消息传遍了昆墟界,掀起了惊天巨浪。
鬼域没了大帝,群龙无首,至今仍是一片混乱。
不曾想,幽冥轮回大帝根本没有陨落,而是在镇守封印之地?
“那不过是做给上古之神与秦家看的一出戏罢了。”
武圣淡然一笑,说道:“我与幽冥轮回大帝合演了那场戏,世人只当他已然陨落,他便正好隐匿起来,替我守那处封印之地。”
“接下来,星鳞兄,也要与我演上一出戏。”
镇海大帝面露古怪之色,道:“我也要被‘杀’么?”
“倒也不必如此。”武圣说道:“只消说被我镇压于海眼之中便够了。”
“海族大帝遭人镇压,海族便顺理成章分散成多个部族蛰伏起来休养生息,亦教那些觊觎海族之辈绝了妄念。”
“这一出出戏,皆是做给上古邪神与秦家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