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魔域,寂静无声。
只余无尽魔炁翻翻滚滚。
整片天地,仿佛被人施了噤声咒法,连风吹过断壁残垣之声,都低得如濒死之人的叹息。
那曾繁衍一代又一代魔族的大地,仿佛成了众神遗弃之地。
广袤土地上,再难见到魔族身影。
便是那一只只魔兽,也都藏身巢穴深处,战战兢兢,不敢冒头。
它们仿佛也觉出了这片大地上的剧变,觉出了那一道教它们灵魂颤栗的气息曾在此肆虐,即便那气息已经远去,它们仍不敢探出脑袋,只缩在一角瑟瑟发抖。
魔域北缘的魔龙渊,更是一片死寂。
魔龙渊如一条巨大魔龙,蜿蜒绵亘,将魔域与北境荒原隔绝开来。
自高处俯瞰,那深不见底的裂谷,便似一条蟠踞大地的黑色巨龙,龙首朝东面向大海,龙尾没入西边群山之中。
两岸崖壁陡峭如削,深褐色岩面上布满无数粗粝裂纹,便似岁月留下的斑斑疤痕。
相传,许久许久以前,这里生存着一条神秘而可怖的魔龙。
那魔龙横贯天地,吞吐之间便是漫天魔焰,双目一睁便能引动山崩地裂……
不论是蛮族、魔族,还是其他种族的强者,进了这魔龙渊,便再不能出来。
那深渊便如一张永远也填不满的巨口,吞噬着一切胆敢靠近的生灵。
唯一一个进入魔龙渊后安然走出之人,便是魔族那位至尊无上的魔祖。
无人知他究竟在魔龙渊中经历了什么,也无人知他从中带走了什么。
只知他出了魔龙渊后不久,便一步登天,成就了魔族万世基业。
汹涌混乱的天地灵机,教魔龙渊化作了真正绝地。
深渊之中弥漫着一种极混乱暴戾的天地灵机,仿佛被打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极难被修炼者吸纳。
任何触碰这灵机之人,体内元炁都会受剧烈扰动,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据说,当年那神秘魔龙的仆从,仍藏身于魔龙渊中,暗暗监察此间一切。
任何外来者稍一触碰这里的天地灵机,便可能将那未知存在惹怒。
故此,无人敢在此飞行,也无人敢施展遁术。
楚凡在魔域掀起杀戮狂潮之后,这天堑一般的魔龙渊,也变得越发寂静。
除了风声,此地再无别的声响。
凄厉的风自深渊底部呜呜吹将上来,恍若某种巨兽在哀嚎。
那声音在崖壁间回荡,听来教人心中发毛。
忽然间。
哗啦啦!
一块块大石自崖壁上滚落下去。
碎石沿着陡峭坡面翻滚而下,带起一片细碎尘土。
魔族的守护魔兽血瞳魔猿,自魔龙渊中缓缓爬了出来。
血瞳魔猿那曾如山一般庞大的身躯,如今已缩至不足三尺,周身魔炁也尽数收敛,不露分毫。
缩小的它瞧来便如一只寻常猿猴,若不细看,实难发觉它的奇特之处。
血瞳魔猿爬上魔龙渊,缓缓立起身来,望向元魇圣城的方向,血色双瞳之中透出浓郁的怨毒。
它双目之中,仿佛燃着两团暗红火焰,那火焰里翻搅着无穷无尽的恨意与不甘。
便在这时,血瞳魔猿似有所觉,全身陡然绷紧!
它的脑袋,有些僵硬地朝右侧转去。
便见西边虚空之中,镇海大帝背负双手,正默默看着它。
他就那般静静悬在虚空里,周身无有半分气息波动,便如一尊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存在。
可他那一双目光,却似穿透了一切,直直落在血瞳魔猿身上。
血瞳魔猿身躯一颤,趴伏在地,发出呜咽之声。
镇海大帝轻叹一声:“老朋友,力量冲昏了你的头脑,腐蚀了你的心智。”
“当年武圣给你机会,你嗤之以鼻。”
“八百年后,你却觊觎楚凡身上的神器,妄想占为己有。”
“一步错,步步错,以致落到这般下场,还让魔族万劫不复,可悲可叹。”
血瞳魔猿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镇海大帝摇了摇头:“即便与楚凡势成水火,你本仍有回头之路,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与上古邪神勾结……”
“武圣守护这一方世界数千年,你却站在上古邪神那边,想教这世界走向毁灭,何苦来哉?”
听得这话,血瞳魔猿抬起了头。
先前它眼中的恐惧惊慌,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那双瞳之中燃烧的血光,此刻亦变得异常妖异!
他将魂魄遁入血瞳魔猿体内,再藏身于魔龙渊,原以为可瞒天过海,哪知却被镇海大帝一眼看穿。
此时此刻,魔祖自知一切伪装都已没了意义。
被魔祖魂魄附体的血瞳魔猿立起身来,盯着镇海大帝说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真以为,单凭楚凡和武圣殿,能挡得住那些上古邪神?”
“别做梦了!”
“这世界所要面对的,并非一尊两尊自封印中爬出的邪神残魂,而是无穷无尽、可怖至极的邪神!是那整个暗影天庭!”
“我寿元将尽,肉身又被楚凡打碎,若不投靠暗影天庭,便只有死路一条!”
“你教教我,能怎么办!”
他这话如连珠炮般轰将出去,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
他是当真觉着自己别无选择。
要么等死,要么投靠那些邪神。
“暗影……天庭?”镇海大帝眉头一皱。
这个词,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上古邪神的存在他早已知晓,可“暗影天庭”四字,仍教他心头微微一沉。
一两尊上古邪神,已教人头疼,何况一个由上古邪神建起的天庭?
楚凡吞了好几尊上古邪神,定然知晓“暗影天庭”之事。
可楚凡并未将这些事情告知他和李沧海等人。
镇海大帝沉默了片刻。
想来,他是怕说出这些,会给所有人带来恐慌与绝望,是以独自一人默默守着这些隐秘。
就在镇海大帝迟疑的刹那,血瞳魔猿突然一转身,径自朝后方的魔龙渊跳了下去!
呼!
镇海大帝左手随意伸出,虚虚一抓,一只大手便将那血瞳魔猿抓在掌中。
“呜啊!”
血瞳魔猿周身魔炁汹涌而出,惨叫出声!
它拼命挣扎,四肢胡乱踢踹,可那只神力大手却纹丝不动。
八百年前,两位大帝修为实力尚在伯仲之间。
八百年后,却已是天差地别!
魔祖被楚凡打碎肉身,如今将魂魄附在血瞳魔猿身上,一身实力不足全盛时十之一二。
而镇海大帝早在八百年前便修习了武圣所传“魔龙天罡经”,掌控神力,铸就神体,早已成为魔神。
镇海大帝根本连“领域”都未催动,只这般简简单单一只神力大手,魔祖便全然挣扎不脱!
“不!”
魔祖嘶吼一声:“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啊!”
镇海大帝漠然看着绝望的魔祖,并不言语。
旋即,他右腕一翻,一座小鼎自掌心飞出。
那小鼎只巴掌大小,通体青灰,表面刻着古旧纹路。
小鼎飞至半空,迎风而涨,放出一道蓝光,将血瞳魔猿直接收了进去。
在昆墟界叱咤数千年的魔祖,便这般波澜不惊地迎来了他的末日。
镇海大帝收起小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曾经,他也与武圣为敌,与人族为敌。
可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终究选了一条正道。
原本,他向来以海族利益为重。
但自接受武圣传功那一刻起,他已不单是海族大帝。
而当他自武圣殿镇守的“归墟之渊”中踉跄走出那一刻起,他便已存了必死之心。
他必须为这世界做些什么!
即便最终可能灰飞烟灭!
凭什么,这世界所有生灵,都要成为神魔的食粮?!
被初代武圣抚养长大的第四代武圣,本为古神一族,也为这世界献祭了自己。
他这土生土长的海族大帝,又岂能退缩!
武圣已去。
但镇魔之主已出!
那个年轻人,那个自大炎王朝走出的少年,已接过武圣的旗帜,踏上了他曾经走过的路。
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是这方世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