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以南,约莫五百里处,
这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荒山野岭,鸟兽罕至,更无人烟。
在一处极为隐蔽的黝黑山洞深处,阴风阵阵呼啸,温度低得让人骨髓发寒,直侵五脏六腑。
鬼骨老人盘膝坐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头盖骨之上,周身黑雾缭绕,鬼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那黑雾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着,隐约间化作一个个狰狞可怖的骷髅头。
每一个骷髅头深陷的眼窝里,都跳动着惨绿色的鬼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突然……
正在吐纳调息的鬼骨老人若有所觉,猛地睁开了那双浑浊却透着极致阴毒的眼睛。
他干枯如老树皮的手微微一动,袖袍中滑出来一块古旧斑驳的骨质圆盘。
只见那圆盘之上,刻画着复杂玄奥的方位符文,此刻正微微震颤,似有感应。
而在圆盘中心,有一红一绿两个光点正在明灭闪烁。
红点,代表的是药王谷的百里冰。
绿点,代表的便是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小子,楚凡。
如今的鬼骨老人,目光扫过那个红点时,眼神平淡无波,已然没了半分杀意。
当初他想要杀这两人,是因为楚凡和百里冰在乱石林联手打碎了他耗费心血炼制的极品魔傀,坏了他那一具魔傀的百年道行。
但现在,鬼骨老人的所有注意力,已全部死死钉在了那个代表楚凡的绿点上!
“终于动了……”
鬼骨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石头在相互摩擦。
这厮不但设局害得他毁掉了一具珍贵无比的分身,令他本尊元气大伤……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身上极有可能藏着惊天秘宝,勾起了他无尽的贪心与占有欲。
“这小子也挺能忍,居然整整一个月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没出过青州城半步……”
鬼骨老人怪笑了一声,眼中的惨绿鬼火跳动得愈发剧烈,透着几分阴狠。
只是,下一刻,他看着圆盘上那个绿点移动的方向,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并未有任何起身动身的动作。
那个绿点,正在向北移动。
他在楚凡身上施了独门血咒,可偏偏楚凡和镇魔司的人也早就知晓了血咒的存在,却一反常态地一直留着那血咒,没有请镇魔司的顶尖高手拔除。
双方各怀鬼胎。
鬼骨老人不得不防。
上一次,就是因为他足够谨慎小心,只派了一具分身前往试探。
否则,怕是要栽个天大的跟头!
那次镇魔司明着是以楚凡做饵,实则暗中请来了昭华郡主、王家的王一伊,以及李家的李擎苍三人,摆明了要瓮中捉鳖。
那一战,他若是本尊贸然前往,面对这三大顶尖天才的联手围剿,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一次呢?”
鬼骨老人干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骨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又能确定,这次楚凡离开青州城,是否镇魔司又一次设下的钓鱼陷阱?
如今距离上次毁掉分身,只过去了短短一个月。
哪怕他魔功深厚无比,也不可能在这般短的时间之内恢复到巅峰状态。
鬼骨老人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几经翻涌,最终还是被一抹深沉的忌惮所压下。
“现在的年轻人,心眼倒是比当年的老夫还要多……”
“罢了,待老夫彻底恢复巅峰修为,再将你擒来,抽魂炼魄,找到那让你修为实力突飞猛进的秘宝!”
鬼骨老人将骨质圆盘重新收入袖中。
他周身黑雾翻滚涌动,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山洞内重新归于死寂,唯有阴风依旧呼啸。
……
青州城北,拓苍山深处。
这是一片被人视为绝对禁区的奇异之地。
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此地与拓苍山其他地方彻底隔绝开来,恍若阴阳割昏晓,两重天地。
分界线外围,尚是山峦起伏,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点缀着些许顽强的墨绿生机。
而一旦越过那条无形界线,大地仿佛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无形巨手生生掰断、碾碎,呈现出一片毫无生机的、令人心悸的赭褐色。
寸草不生,赤地千里。
地面上布满了狰狞交错的裂痕,如同干涸河床暴露出的大地遗骸,又似大地发出的绝望呐喊,肆意地向着四周龟裂开来,一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空气在这里被极致的高温灼烧得极度扭曲、沸腾,热浪滚滚。
这种灼热并非来自天上的骄阳,而是自那些深不见底的地裂中源源不断蒸腾而出,
带着一股浓重的硫磺与岩石熔化的呛人气息,闻之欲呕。
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景物都在高温中微微晃动变形,仿佛隔着一层摇曳的油幕,给人一种极其不真实的眩晕感。
但此地并非全然的死寂。
“嗡——”
偶尔,从地脉最深处会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洪荒巨兽沉睡时喘息般的闷响,震人心魄。
随之而来的,便是从某些幽深裂缝中“嗤”地一声喷涌出一股股暗红色的气流——
那并非寻常的地火,而是凝如实质、带着极强腐蚀性与毁灭性的“地脉炎火煞气”!
这煞气如一条条脱困的毒龙,扭曲升腾,所过之处,连最为坚硬的花岗岩都发出“滋滋”的刺耳异响,表面迅速变得酥脆、焦黑,最终化为一滩赤红的粉尘,消散无踪。
更令人神魂悸动的是,那煞气之中,仿佛蕴含着大地最深沉的暴虐与怨毒之气,带着极强的侵蚀性。
若有寻常武者靠近,仅仅是远远感知到这股气息,便觉灵台蒙尘,心浮气躁,心中最阴暗的念头被瞬间勾起,体内元炁运转都瞬间滞涩了三分。
传说中,即便是魔道巨擘,修炼阴邪功法之人,对此地的煞气也忌惮非常。
寻常魔气与此地的炎火煞气相冲相克,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剧烈冲突,一个不慎,便是煞气焚身,道基尽毁的凄惨下场。
此地,是连死亡都感到厌恶,连妖魔都望而却步的生灵绝域!
但就在这片本该毫无生机的绝地中心,此刻却有着两个身影伫立……
其中一人身着劲装,披头散发,形容枯槁,正是张家大小姐——张灵儿!
此时的张灵儿,状态极其古怪,甚至可以说恐怖诡异。
她原本娇俏可人的一张脸,此刻变得有些扭曲变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红色的虫子在疯狂游走、蠕动,起伏不定。
她的双眼赤红如血,没有半分清明,眼神中透着一种不管不顾、玉石俱焚的疯狂。
只见她双手结成诡异印诀,正疯狂催动着一门名为“凝煞焚心诀”的禁忌功法,不顾一切地吞噬着那连魔道强者都忌惮万分的“地脉炎火煞气”!
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周围那狂暴肆虐的煞气便如同受到了无形牵引,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长蛇,疯狂钻入她的七窍之中,融入她的四肢百骸。
张家老祖传给她的这门“凝煞焚心诀”,端的是歹毒霸道至极,竟是如长鲸吸水一般,不讲究任何循序渐进的道理,就这般直截了当地疯狂汲取煞气,强行融合!
这哪里是什么修炼……
分明是以她为“容器”,在不断吸纳“地脉炎火煞气”!
在绝地外围一处较高的岩石阴影下,影卫唐玉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她一向冷漠如冰的眼中,此刻满是难以掩饰的担忧与不忍。
可这事,是张家那位闭关多年、久不现世的老祖亲自授意……
而作为张灵儿父亲的张家家主,也已经点头同意,无人敢违逆。
她一个身份卑微的影卫,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
又能改变什么?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大小姐一步步堕入魔道,看着大小姐因为对楚凡的滔天仇恨而逐渐丧失理智,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疯子,唐玉那颗古井不波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搅动了……
“为何会如此……”唐玉心中满是苦涩与不解。
她实在不明白,家主为何会同意这种无异于毁灭的做法,会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之深渊?
即便大小姐真的能凭借那霸道绝伦的“凝煞焚心诀”,以及这无穷无尽的“地脉炎火煞气”,在短时间内实力暴涨,可到了那时,大小姐也便不再是原来的大小姐了。
或许,她沦为一个只知杀戮、被煞气彻底支配的强大傀儡,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
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般模样?
仅仅是因为一个楚凡?
唐玉想不通,也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心头沉重无比。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眉头微微皱起。
在这充满了狂暴“地脉炎火煞气”之地,即便是她这等修为,也时刻承受着巨大的侵蚀压力,撑不了太久。
是以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被迫走出这片绝地,到外面气息清新的林子里调息休息一段时间,恢复体内紊乱的元炁之后,再进来帮大小姐护法警戒。
“呼……”
感受着体内元炁越来越剧烈的躁动,唐玉知道,自己如今又快到极限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还在疯狂吞噬煞气、状若疯魔的张灵儿,缓缓转身,准备暂时走出这片绝地,寻一处安全之地调息。
突然!
唐玉神色猛地一动,眼中寒芒乍现,瞬间警惕起来。
她的目光在那布满裂痕的地面上迅速扫过!
“大小姐,有人来了!”
唐玉低喝一声,声音穿透灼热的气流,清晰地直达张灵儿耳边:“有人闯入了我布置的警戒阵法当中!”
“什么人?”
张灵儿功法运转未停,声音却变得沙哑如磨砂,带着一股煞气的暴戾。
“两个人,虽然使用了极为高明的收敛气息的术法,隐蔽得极好,却终究躲不过我阵法的探测!”唐玉沉声回应,手中已然握住了兵刃。
“嗯?”
张灵儿眉头骤然皱起,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印诀,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双赤红的眸子中,杀意如煞气般疯狂沸腾,几乎要溢出来!
“滚出来!”
唐玉一声低喝,手指如拈花般凌空一点,催动了阵法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