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瞬之间,他便眉头微蹙。
楼内红尘喧嚣之气太过浓烈,竟无半分落脚清净之地,更有不少醉汉划拳嘶吼,绝非饮酒好去处。
“换一家。”
楚凡淡淡一语,旋即转身,径直朝大街对面的留香居走去。
相较醉仙楼的火爆,对面留香居更为雅致清幽。
二楼临街靠窗之处,楚凡落坐。
他随手松了松斗篷领口,点了几盘菜后,又要了一坛陈年花雕。
酒菜未上,晚风先至,拂动窗棂。
楚凡目光随意扫过窗外熙攘长街。
忽的,他神色微动,目光越过数丈宽街道,直直落在对面醉仙楼二楼一扇敞开的窗上。
窗内,端坐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干练黑劲装,容貌清丽绝尘,不施粉黛却更显明艳,眉宇间那抹淡淡的英气,更让她在一众俗脂庸粉中脱颖而出,宛若鹤立鸡群。
“是她……”
楚凡眼神微有恍惚。
记忆闸门被轻轻叩开。
楚凡脑海中浮现出当初长街上,那为求保命而装死的女子身影。
念及此处,楚凡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古怪笑意。
坐于他对面的魔云子,自始至终暗中观察自家公子神色,见他盯着街对面酒楼出神,还露出这般意味深长的笑,心中不由得好奇,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这一眼望去,魔云子那双妩媚眸子顿时微微一缩。
视线尽头,那英气女子坐姿豪迈,劲装紧裹之下,胸前曲线惊心动魄,虽隔一条街,亦能感受到那股呼之欲出的气势。
好大!
魔云子下意识收回目光,低头瞥了眼自己玲珑却稍逊的胸口,俏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偷偷瞄了楚凡一眼,心中暗自嘀咕:“公子……莫非真偏爱这般丰腴模样?看来日后需多吃些木瓜才是……”
楚凡收回目光,端起汤庭华刚斟满的酒杯,哪里知晓这一瞬魔云子心中已转过这许多纷乱念头。
他轻抿一口,辛辣醇厚的酒液入喉,不由得惬意地舒了口气。
就在此时,对面醉仙楼内,那浪高过一浪的喧闹声,竟似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按住,瞬间沉寂。
“啪——!”
一声清脆激越的惊堂木炸响,穿透长街嘈杂,清晰传到留香居二楼。
只见对面大堂正中高台上,那说书先生红光满面,手中抚尺重重一拍,原本喧闹的数百食客瞬间噤声,无数双期待的眼睛齐刷刷投向高台。
那说书先生这几日风头正盛,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摇两下,摆足了架势,方才朗声道:
“上回书说道,咱青阳古城走出去的绝世天才、如今的镇魔都尉楚凡,单枪匹马闯入那风云诡谲、强者如林的青州城!”
“列位看官,这一去,当真是蛟龙入海掀巨浪,猛虎归山啸苍穹!”
说书人声音经特殊运气之法,抑扬顿挫,穿透力极强,即便在街对面亦听得分毫不差。
“且说那玄元秘境大赛,那是何等的大场面?汇聚了整个青州所有大宗门、三大家族,乃至周边州郡的顶尖妖孽!”
“可咱们楚凡大人,身披镇魔卫黑金战甲,代表镇魔司出战,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说到此处,说书人唾沫横飞,神情激越:
“面对各路强敌车轮般猛攻,楚大人不避不退,仅凭一双铁拳,战天骄,斗妖孽,打得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尽皆俯首!自始至终——无!一!败!绩!”
“好!!”
醉仙楼内顿时爆发出雷鸣般叫好声,竟似要将楼板震塌。
那些酒客个个面色潮红,挥舞拳头,仿佛那擂台上大杀四方之人便是自己,更以此为荣。
留香居这边,正在倒酒的汤庭华动作一顿,脸上露出笑意,与身旁云不凡对视一眼,低声道:“对面酒楼的说书人,似是在传颂大人的丰功伟绩呢。”
他二人修为皆已至通窍境三重天,五感远超常人,纵使相隔一条街,亦如在耳畔。
云不凡亦含笑摇头,眼中却难掩自豪之色。
他们始终认为,能追随这般人物,乃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青州镇魔司之中,想要追随楚大人者,不知凡几。
最终,唯有他与汤庭华,得蒙大人青睐,追随左右……
此时,对面说书先生猛地将折扇一合,直指苍穹,语气陡然转为阴森低沉,吊足了众人胃口:
“却不料,那原本的青阳第一世家张家,竟早已数典忘祖,勾结妖邪拜月教,在那秘境之中布下绝户毒计——天罗地网大阵!妄图血祭众生,将那尊被封印万年的上古邪魔残魂放出!”
“一时之间,秘境之内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在此千钧一发、万劫不复之际,又是何人力挽狂澜?!”
未等他道出答案,台下已有激动酒客高声接话,嘶吼道:
“是楚大人!!”
“正是楚大人!”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神色激越,恍若亲见:“只见楚大人于葬仙古城之内,振臂一呼,声裂云霄!青州各路桀骜天骄,乃至万余凶残妖族,竟尽为楚大人气魄所慑,齐齐俯首称臣,唯命是从!”
“彼时之间,人妖两族,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那欲破封而出之上古仙魂,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亦在楚大人雷霆手段与无上智谋之下,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鬼哭神嚎,天地变色!”
说书人深吸一口气,声线陡然拔高,直透楼外:
“经此一役,盘踞青州数百年、根深蒂固之庞然大物张家,一朝覆灭,满门皆败,再无踪迹!”
“而楚凡大人,更得镇南王慧眼垂青,倍加器重,自此威震一方,名动天下!”
“更有流言相传,镇南王有意将昭华郡主,许配于楚大人为妻!”
“噗!”楚凡刚入口中的杯中酒,竟直直喷溅于魔云子面上!
“……”魔云子眸含幽怨,默默望着楚凡。
“哎呀呀!”楚凡慌忙取出一方丝巾,急急忙忙替魔云子擦拭面上酒渍。
此一刻,二人相距极近,气息相融。
他口中温热气息,轻轻拂过魔云子脸颊。
魔云子幽幽启齿,声如蚊蚋:“公子,王爷当真要招您为婿么?”
“休听那说书人胡说八道!”楚凡面带愠色,道:“若非念他年事已高,我此刻便要过去教训他一番……当真是岂有此理!”
汤庭华与云不凡见楚凡与魔云子“亲昵”模样,皆是转过了头去,只当做没看见。
……
“好!好一个楚大人!”
“当浮一大白,痛饮三杯!”
此时醉仙楼内,喝彩之声险些掀翻屋顶。
无数铜钱碎银,如骤雨般抛向说书高台。
酒客们的议论之声,亦随之轰然炸开。
“啧啧,想当初楚大人为救我青阳百姓,那是将脑袋悬于腰际,与拜月教死战,今时不过一年有余,便如星辰耀空,夺目难视矣!”
“正是!我青阳古城,此番才算真真切切出了一条真龙,实乃全城之荣耀!”
“哎,我听闻,楚大人如今已位居镇魔司都尉之职?乃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镇魔都尉!”
“何止于此!诸位有所不知,我有一远亲在青州行商,言那往日青州末流之辈‘七星帮’,只因其与楚大人有旧,诸位猜猜如何?”
“如何?快些道来!”
“那青州望族王家、李家两位家主,乃至数大宗门宗主,竟齐齐备下厚礼,亲往七星帮拜会!如今七星帮,有镇南王府与镇魔司双重庇佑,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不错不错,我亦有耳闻,如今青州城内,无数江湖子弟争相欲入七星帮,早已是人满为患,挤破了门槛!”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言语之间,尽是敬畏与艳羡之情。
而这喧嚣鼎沸之中,醉仙楼二层角落,那被楚凡留意过的英气女子梁雨痕,却似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她那双往日里杀伐果断、冷冽如刀的眸子,此刻竟添了几分迷离之意。
她凝神听书,听得入了神,手中茶水早已凉透,竟浑然不觉。
“堂主,这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您已听了八百遍有余,怎的仍未听腻?”
一名身着铁衣门服饰的年轻女弟子走近,面带无奈笑意,提起茶壶,为梁雨痕续上滚烫热茶。
“您自接任堂主之位后,每日必来此处听书,从未间断,其他几位堂主私下里,已是颇有微词了……”
腻?
怎会腻呢。
梁雨痕只缓缓伸出纤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感受着指尖那一丝微弱温热,嘴角依旧挂着一抹淡笑。
那笑意旁人难懂,唯有她自己知晓其中滋味。
每每当说书人那激昂声线念出“楚凡”二字,梁雨痕脑海之中,便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身影。
那身影,并非说书人口中那般光风霁月、完美无缺的英雄模样……
在她记忆里,那男子,于敌人眼中,确是一尊冷酷杀神,出手之时,毫不留情,斩草除根……
可唯有与他相熟之人方才知晓,他实则带几分无赖心性,亦是个爱闹爱笑的活宝。
她还记得二人初遇之时,乃是七星帮和铁衣门为了争夺兴宁街的掌控之权。
彼时七星帮与铁衣门设下赌斗,她的对手,正是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楚凡。
那一战……她又怎会忘记?
那个混蛋,当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木头疙瘩!
交手之际,他竟毫不犹豫,一掌狠狠拍在她胸口,震得她气血翻涌,险些当场呕血。
紧接着,又是一记重拳轰在她小腹之上,力道刚猛,竟将她如破麻袋一般狠狠击飞出去。
当时那般撕心剧痛与羞愤难当,此刻回想起来,竟奇异地掺了几分莫名甜意。
若非在千钧一发之际,她急呼认输,那家伙已然抬起的脚掌,怕是真会毫不迟疑踏下,将她当场毙于足下!
“真是个狠心的家伙……”
梁雨痕轻声嘟囔一句,语气之中,满是酸涩委屈,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情。
听闻,那家伙昔日杀拜月教教徒之时,便是这般模样,如索命死神一般,收割着那些邪恶之徒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