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掌之间,空气被骤然捏爆,发出一声清脆的气爆之响。
气爆生出的劲风自他掌心四散开来,吹起了地面上的一层薄尘。
他能清晰感应到体内那股磅礴浩瀚的力量,那是第十层“金刚不灭身”所赋予的强横肉身伟力。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之中,都充盈着近乎蛮横的力量,那力量凝实厚重,稳如泰山,无半分虚浮之态。
难道,不是梦境?
楚凡心头,升起了一丝异样之感。
他的神识已将周遭一切尽数探查。
禁制、雷池、第九境强者的气息、雷池中那恐怖的雷霆之力,所有细节皆纤毫毕现,无半分模糊扭曲之处。
但凡梦境,细节绝难做到这般清晰圆融,毫无破绽。
梦境之中,总会有破绽,总会有逻辑断裂、不合情理之处。
可他此刻所感应到的一切,皆是完整、连贯、真实不虚的。
他未曾察觉半分异样。
一切都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楚凡沉默了许久。
见楚凡默然不语,梁雨痕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掠过一丝难掩的失望。
她抿了抿唇,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勉强,似是想留住那一抹浅笑,却终究有些力不从心。
“不请我坐下么?”她轻声道。
楚凡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并拢,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好久不见,请坐。”
梁雨痕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凳冰凉刺骨,寒意透过衣料渗到肌肤之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待她坐定,楚凡才开口问道:“你怎会来到这雷音绝域?”
这“雷音绝域”,便是这处上古封印之地的名称。
拜月教一众强者发现这处封印之地后,折腾了许久,也始终未能踏入半步。
楚凡实在难以想象,远在青阳古城的梁雨痕,竟会出现在这“雷音绝域”之中。
要知道,这“雷音绝域”的封印之门,可是在万妖之国!
“说来话长。”梁雨痕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极轻,却似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带着积压了许久的疲惫与沧桑。
楚凡这才留意到,她一张俏脸满是憔悴,脸色比上次相见时苍白了许多,眼窝微微凹陷,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她的眼中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便如无数根细微的红线,缠绕在眼白之上。
她清瘦了许多。
楚凡神识不经意间扫过,已然察觉梁雨痕的修为,已突破到了通窍境。
当年他离开青阳古城时,虽给梁雨痕留下了完整的“九霄御风真经”与不少丹药和宝植,可她能有这般进境,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可眼前的梁雨痕,眼神疲惫黯淡,便似许久未曾好好安睡过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强撑着的倦意。
莫非是因这“雷音绝域”之中,不敢入眠的缘故?
通窍境的修为,虽能一段时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却终究有其极限。
若是长时间不睡眠,怕是很难支撑下去。
梁雨痕望着楚凡的眼神,也极为复杂。
那眼神之中,有欣喜,有紧张,更有几分难掩的担忧。
她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你将那兴风作浪的蛟龙尸身扔在青阳城北城门之外后,过了半年时间,我便辞了铁衣门堂主的职位,孤身一人往青州去了。”
说到此处,她飞快瞥了楚凡一眼。
那一眼,便如受惊的小兔一般,目光刚触及楚凡的视线,便慌忙移开,重新落回了自己绞着衣角的手指上。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耳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红。
铁衣门堂主的位置,在青阳城中,已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花了多少年,才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一步一步,打拼、搏命、周旋,好不容易才挣得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体面。
可她却辞了。
辞得干脆利落,没给自己留半分后路。
她远赴青州,自然是为了寻楚凡。
楚凡依旧默然不语。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静静听着。
梁雨痕深吸了一口气,似是要将那些陈年往事尽数从胸腔里翻出来一般,继续说道:“我却不知,你在青阳城斩杀蛟龙之后,便往帝都去了。”
“我在往青州去的路上,便听到了你在帝都的种种传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是自己太过执着了。”
“有些人,终究是无缘无份。你注定要光芒万丈,而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石屋之中一片寂静,唯有墙壁上电弧跳跃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其实我从未强求过什么。”
梁雨痕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凡身后的墙壁上,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电光,轻声道:“我去青州,只想能离你近一些,能远远看你一眼,便够了。”
“可你,却不在青州了。”
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委屈。
那委屈并非怨怼,只是一个人在漫漫长路上走了许久许久,终于走到目的地,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的落寞与茫然。
“就在我不知该继续往青州去,还是转道往帝都去的时候,我在客栈里听到了旁人议论天玄宗。”
“大炎王朝三大宗门之一的天玄宗,我虽从未去过,却早已如雷贯耳。无数人千里迢迢赶赴天玄宗,只为能拜入那宗门,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当时心里忽然就活泛了起来,我想,若是我能拜入天玄宗,是不是便有机会,能追上你的脚步?”
“或许,终究是我太过贪心了。”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石屋之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墙上缭绕的电光噼啪一跳,将梁雨痕的侧脸照亮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楚凡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一句安慰,一句解释,又或是,只是简单唤一声她的名字。
可到了最后,他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出口。
梁雨痕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却似是早已料到他会沉默一般。
她继续说道:“我下定了决心,便背起行囊,往沧澜州而去,心里揣着一丝希望,希望能走进你的世界。”
“可人的命运,便是这般离奇古怪。”
“我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尾。我还未到沧澜州,便被拜月教的人抓了去。”
楚凡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们抓了许多人,男女老幼都有。”
梁雨痕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也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们把我们带到了一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那密林之中,矗立着一座诡异的巨门,那门的模样,竟与说书人口中葬仙古城的大门极为相似。”
“看到那座大门的一刻,我彻底绝望了。”
“我当时便猜到,拜月教是要拿我们血祭,来破开那座大门。”
“我从来不怕死。”
“可那时候,我是真的怕极了。”
“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鼓足了毕生勇气,一双眼直直凝望着楚凡,泪水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分毫。
她下巴微微扬起,双唇紧紧抿成一线。
那张憔悴的容颜上,所有心绪都毫无设防,尽数展露无遗。
楚凡依旧默然不语。
过了半晌,梁雨痕才继续开口道:“就在拜月教将我们扔进阵法之中,要取我们性命的关头,那座巨门之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刺目电光。”
“那强光刺得我双目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闭上双眼,只觉一股奇异的力量将我与许多人一同摄住,硬生生从祭坛上抓了出去。”
“待我悠悠醒转,便已身在这雷城之中了。”
她的目光从楚凡身上移开,在石屋内缓缓扫过一圈。
“我只道,这一生一世都要困死在这里,直到死,都再见不到你一面了。”
梁雨痕说着,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在盈盈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又格外让人心酸。
“没料到,老天竟待我这般不薄,终究还是让我再见到了你。”
她从石凳上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楚凡走了过来。
她在楚凡面前站定,抬起右手,手掌轻轻朝着楚凡的脸庞伸去。
这几个简单的动作,似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全身的力气。
“我好怕……这终究只是一场梦。”
她的手掌轻轻贴上楚凡的脸颊,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楚凡任由她的手掌抚着自己的脸庞。
他没有躲闪,没有推开,也没有半分回应。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感受着那只冰凉颤抖的手掌,贴在脸上的触感。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