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修长的身影带着无数官兵，缓步迈入了广场。
陈皓看到了石桌，看到了棋盘，看到了棋盘旁那盏尚有余温的清茶。
也看到了端坐桌旁、从容落子的青袍身影。
晏平之抬起头来。
二人四目相对。
“敢问可是陈督公在前，久仰了。”
晏平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若坐下来，陪晏某手切一局？”
他语气平缓，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品茶叙旧。
而不是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面对一个来取他性命的敌人。
陈皓身后的众多官兵精锐齐齐拔刀，刀锋出鞘声连成一片，寒光映月。
贺正刚上前一步，大声呵斥。
“哪里来的贼子，督公何等尊贵之躯，你一个乱臣贼子也敢对督公提要求？”
“督公，要我说，一起上去，将此人乱刀砍死。”
但是晏平之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他将手中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督公，可敢与晏某赌一局。”
“赌一局？”
陈皓的眼睛微微眯起，鲁元恺厉声喝道
“督公，休要与他废话！此獠诡计多端，必定有诈！”
陈皓抬手，制止了身后众人的躁动。
“赌？现在大势在我，你有什么砝码能够与我对垒棋局？”
闻言，晏平之指尖轻落。
方才定格的白子稳稳嵌于棋盘沟壑之间。
他抬眸浅笑。
周遭呼啸的山风、震天的杀喊、凛冽的铁血戾气，竟在这一刻尽数凝滞。
这不是武道内劲的威压，不是肉身蛮力的震慑。
是凌驾凡俗武学之上，外景境界的天地大势。
“外景后期？”
世人习武，炼筋骨、聚内息、凝丹田，终究是囿于肉身方寸，纵横不过三尺拳脚。
自从踏入外景境界之后，便再与寻常武者、江湖子弟不再相同。
外景初期已打破人身桎梏，引天地元气入体，不管是实力还是战斗力都远超寻常，到饿了此境界，足以称之为江湖前辈高人。
而外景中期，自身修行之道与天地法理初步交织，身神蜕变，诞生天生神通，力量层次飞跃，称“绝顶高手”。
一旦到了外景后期，更加可怕。
武者寿元大幅延长，不惧普通岁月消磨，元神肉身天地元气合一。
初步孕育法相雏形，能改变地形，借山川之势、承天地之威，举手投足间，便威力无穷。
此刻，晏平之周身青袍无风自动，缓缓鼓荡开来。
以他端坐的石桌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虚空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涟漪。
这是外景后期方能掌控的天地之威！
“督公问我，凭何做砝码？”
他修长五指缓缓摊开，悬于棋盘上空。
嗡！
低沉的天地震颤声陡然响起。
只见赤岩山方圆百丈的云雾骤然汇聚，滚滚流云自四面八方狂奔而来！
“督公可知，我为何将棋局设在这赤岩山顶？”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目光越过陈皓肩头，投向山脚下那条蜿蜒如白练的赤水河。
此刻正值雨季，河水浑浊湍急，隔着数百丈都能听见沉沉的奔流声。
“我让人在上游三里处，用火药炸塌了半座山壁，堵住了赤水河道。”
“那处堰塞湖蓄水已有三日。”
晏平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目光依旧落在山下。
“此刻湖水蓄满，我以外景后期之实力，炸开堵口，洪峰倾泻而下，不到一炷香便能冲至山脚。”
这句话落下时，整座山顶陷入了死寂。
贺正刚下意识扭头看向山下的千军万马。
数万大军正沿河谷列阵，旗帜猎猎，甲胄如鳞。
若真有山洪来袭，那河谷就是一条天然的棺材。
“你疯了？”
贺正刚声音都变了调。
“炸开堰塞湖，白莲教众也在山下！”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能够追随老母而去，他们只会高兴。”
“督公，赌否？”
他抬手，指向东侧山脊上一处不起眼的突起。
“我的死士守在那里。若这盘棋我输了，他收到信号，撤去火药引线，堰塞湖自会慢慢泄去，不会决堤。”
晏平之将目光收回，落在陈皓脸上。
“若我死了，他没有收到信号，一样会点燃引线。”
陈皓看着他。
“所以你的砝码，是赤水河上游三十里处的一池洪水，和三支旗杆。”
“还有我对赤岩山每一条水脉、每一处山势的丈量。”
“督公问我砝码是什么。我的砝码不是外景之势，也不是什么天地之威，不过是算准了天时，勘透了地利，然后请督公上山，落一局棋。”
“你赢，我散尽布置，束手就擒，白莲教全盘覆灭，朝堂乱局自此破开一线生机。”
“你输，今日围剿的数万大军，要有一半埋在赤水河的淤泥里。”
陈皓薄唇轻启，声线冷硬如铁，不带半分波澜。
“好。”
“我接下你的赌约。”
晏平之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指尖已然捏起一枚黑子，正要递向陈皓，俨然胜券在握。
可下一瞬，陈皓伸出手去，接过了那枚黑子。
他没有落子。
他将黑子缓缓按入石桌边缘，用力一碾，棋子崩碎成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而落。
“你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
陈皓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霍然起身，石凳在身后被一股气劲推得倒滑数尺。
“我从不入局。”
“我只掀桌。”
第六百零九章 白莲教终！千手观音，生擒第一谋主
看到陈皓这般平淡的模样。
晏平之脸上从容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算准了一切。
算准了陈皓会带兵攻山，算准了官军会沿赤水河谷列阵。
甚至算准了雨季水势，山壁炸塌后蓄水的方量。
他甚至连陈皓的性格都算过。
知道这位督公行事果决狠辣，还想要在大周官场上有所建树。
正因如此，他必然会在意麾下数万将士的性命。
一个不在乎士卒生死的统帅，不可能在朝堂与沙场上活到今天。
所以他设了这个局。
一局棋，赌的是数万条人命，赌的是这位陈督公不敢不赌。
可是对方没有落子。
他把棋子碾碎了。
“阁下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晏平之的指尖微微一顿。
“愿闻其详。”
陈皓没有回答，而是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贺正刚。
“贺将军，你告诉这位晏大长老，你方才在山腰截获的那批东西，是什么。”
贺正刚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截被斩断的引线，和被水浸透的火折子。
“启禀督公，末将奉令抄截后山小路，在一处隐蔽山坳中发现了鬼鬼祟祟的白莲教徒。”
“末将本来想要将这些人就地格杀，却发现这这些人并非寻常教众，而是正在埋设火药引线。”
说完后，他将那截引线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