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八皇爷当面，晚辈陈皓，见过八皇爷。”
“你认得老夫？”
赵无极微微挑眉，那双耷拉着的眼皮掀开了一些。
陈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皇叔消失时，奴才还未入宫，但八皇叔的威名，奴才自幼便如雷贯耳。西厂秘档之中，也多有记载。”
“秘档？”
赵无极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老夫还以为，那些东西早就被烧干净了。”
赵无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耷拉着眼皮的浑浊老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那亮光极淡，却如同一柄藏在鞘中千年的古剑，偶尔露出一线锋芒，便足以让人心悸。
“陈皓。”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我听说过你。”
他不称“本王”，也不称“老夫”，而是用了“我”这个寻常百姓用的自称。
“天池五煞，都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五人合击之阵，便是本座当年也要费些手脚。你以一敌五，非但保住了苏皇后，还连杀两人，破去合击之阵，这份胆识和手段，便是放在四十年前，也足以名列地榜。”
这番评价，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有几分恭维的成分。
但从赵无极口中说出，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因为以他的身份和实力，根本不需要恭维任何人。
“我知晓你是个人才，心思缜密，办事得力，若不是你陈督公这些年在朝堂稳如磐石，震慑宵小，这大周的朝堂，怕是早就翻了天。”
“这些事，老夫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
“你做得不错。”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这位传奇人物口中说出，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人受宠若惊。
然而陈皓的脸上没有任何得色，只是微微躬身。
陈皓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欠身。
“王爷过誉了。奴才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
赵无极忽然笑了一下。他脸上的皱纹因为这一笑而挤在一起，显得那张苍老的面孔多了几分慈祥。
“这世上，知道什么是本分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尽到本分的，却没有几个。你能尽到本分，已是不易。”
“太子今夜所为，老夫都看在眼里，勾结江湖歹人，谋害嫡母，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赵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但赵无极的话锋忽然一转。
“但他不能被你交出去。”
陈皓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中多了一分不容退让的坚定。
“八皇爷。太子谋逆，罪证确凿，此事关乎国本，还请八皇爷……”
“老夫说了。”
赵无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口大钟在陈皓耳边轰然敲响。
“他不能死。”
陈皓闻言，脊背挺直，攥紧了手。
外人听来，是当世传奇皇叔一句金口玉言。
是保全储嗣、顾全皇室颜面的恩德。
可在陈皓在瞬间，已权衡了这其中所有的利弊
他在朝堂和宫廷多年，太懂人心，更懂斩草不除根，必受其反噬的至理。
今夜小太子勾结江湖凶徒、谋害皇后、构陷忠良。
很显然是早有准备，意在大宝。
今日若是饶了赵衍的性命。
便是给自己埋下一枚永世不灭的祸根。
赵衍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身份冠冕堂皇，血脉正统。
今日苟活，他日翻身，第一件事便是清算今日之人。
西厂而今权势无双、自己又在中枢大堂、手握大权。
本就为朝野文武忌惮，更是苏皇后一手提拔而来的。
说句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
更何况，之前发现的信封，那上面的栽赃陷害之事已然说明。
赵衍若是一旦重掌权柄，定会将所有谋逆污名、朝堂动荡尽数推到他的头上，届时清算杀伐、卸磨杀驴都是小事。
他数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他麾下西厂骨干，恐怕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乱世朝堂，妇人之仁最是致命，姑息敌人便是自掘坟墓。
一瞬之间，所有恭敬、隐忍、谦逊尽数从陈皓眼底褪去。
杀机尽现，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今日饶他一命，来日便是万劫不复。
“八皇爷体恤皇室血脉，心怀宽仁，奴才敬佩。”
陈皓缓缓抬首，恭维了八皇叔几句，礼数周全无半分差错。
可话音落地的刹那，他周身气息骤然剧变。
站在一旁的太子赵衍，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裹挟着滔天杀意，死死锁在自己周身。
四肢百骸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断绝。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这才想起来眼前谦卑恭顺的宦官。
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位西厂督公手中的权力，是染尽鲜血、踏尽枯骨杀出来的！
“但朝堂法度，大于私恩，社稷安稳，重于宗亲。”
陈皓字字清冷，不卑不亢。
“太子谋逆弑后，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是为大逆不道、罪在不赦。”
“此等滔天重罪，若因皇叔一句情面轻饶，日后藩王效仿、权臣僭越、皇子作乱，大周纲纪何在？天下法理何在？”
他脚步微踏，身形看似平缓前移，却瞬息掠出数尺。
身法诡谲无声，正是他多年杀伐练就的近身秘术。
“奴才执掌西厂，司刑狱、察奸佞、镇朝堂、护社稷。诛乱臣、除叛逆，是奴才的本分。”
“今夜，小皇子非死不可。”
“你要违逆老夫？”
赵无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悄然多了一丝无形威压。
漫天夜风骤然凝滞，周遭空气沉重如铁。
这是属于顶外景圆满、半只脚踏入天人境界的恐怖底蕴。
无需出手，仅凭气息，便足以压垮世间九成高手。
陈皓周身筋骨隐隐作响，气血翻腾如沸，五脏六腑皆被这股巨力压迫。
可他身形分毫未退，眼底杀机半分未减。
“奴才不敢忤逆王爷，只是除恶不尽，祸乱不休。为大周万世安稳，哪怕得罪王爷，奴才亦在所不辞。”
话音落。
陈皓不再多言，摒弃所有杂念。
他抬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快如鬼魅，带着雷霆之势，径直拍向小太子赵衍！
斩草，必须除根！
菩提正法神功全力施展。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莫说赵衍只是血肉之躯，便是一块精铁，也要被拍成一堆齑粉。
陈皓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面对一个传奇强者，他不奢望能正面抗衡。
他要做的，是在赵无极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击杀赵衍。
只要赵衍一死，木已成舟，便是这赵无极也不能拿他怎样。
然而他快，赵无极更快。
陈皓甚至没有看清赵无极是如何动的。
他只看到自己面前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
下一刻，赵无极便凭空出现在了他与赵衍之间。
这个老人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和皱纹的手，看上去与寻常老人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就是这只手，轻描淡写地按在了陈皓那记足以开碑裂石的金色佛掌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四溢的气浪。
陈皓那石破天惊的一掌，像是打入了一团棉花之中。
所有的力道在接触的瞬间便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赵无极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连衣角都没有被掌风吹动。
“年轻人，你虽然实力不错，但是性子太急了。”
赵无极摇了摇头。
陈皓瞳孔骤缩，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但那只苍老的手却忽然翻了过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像是五座大山，将他的手腕死死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