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君指了指那个老头垂着的手:“你看看他的手,像干活的手吗?”
林平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住了。老头的手上确实有老茧,但那层茧的位置不对,虎口、掌心、指根,那些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陆文昭和其他戚家军的兵卒一眼就能认出这种茧,他们自己手上就有。
再看那个年轻女子,虽然脸上抹着灰、穿着破旧衣裳,可一双手伸出来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哪里像个穷苦人家的孙女?
林平之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如他这位锦衣卫大哥一根手指头,人家看一眼就能看出破绽,自己跟对方喝了两次酒,聊了半日天,却什么都没发现。
年轻女子被绑着,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林平之:“那日虽然你救了我,但我不需要你救。那青城派的贼子也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林家被灭门跟我们没有关系,你们有本事去找青城派,又何必拿我们出气?”
叶君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平静:“青城派我自然会去找。但是你们千里迢迢从华山跑到这里来,别觉得自己有多无辜。”
此话一出,老头和年轻女子的脸色同时变了。少女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叶君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惊:“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华山派的?”
“师妹!”劳德诺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就等于是不打自招了。
叶君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劳德诺,华山派岳不群的二弟子,表面上忠心耿耿,实际上是嵩山派左冷禅安插进来的卧底。岳灵珊,岳不群的独生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娇生惯养但本性不坏。
这两个人跑到福州城外开一间酒肆等着林平之上门,每一步都是安排好了的。让林平之杀了余人彦、跟青城派结仇、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然后华山派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收他为徒、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辟邪剑谱双手奉上。原剧情里他们过了两天才在城外“恰好“遇到逃命的林平之,“恰好“收留了他,“恰好“带他回了华山。天底下哪有这么多恰巧?
一切全是算计。
叶君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随手冲陆文昭摆了一下:“把人带走。”
“是!”陆文昭应道,指挥手下押着两人跟在后面走出了客栈。
客栈老板还跪在地上没敢起来,看着这群人鱼贯而出,浑身还在打颤。他做了一辈子小本生意,从没想过自己的破客栈有一天会被锦衣卫封门。他颤声问了一句:“大……大人,我能开门了吗?”
叶君头也没回:“开吧。”
客栈老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开门。
林平之跟在叶君身后出了门,脑子里转得嗡嗡响。他紧走几步追上去,压着声音问:“大哥,他们真的是华山派的人?”
“劳德诺,华山派二弟子。岳灵珊,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的女儿。”叶君简短地点了一下头。
林平之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都慢了半拍:“华山派……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咱家的辟邪剑谱。”
叶君冷哼道:“青城派千里迢迢过来为了辟邪剑谱,不惜灭林家满门,华山派毕竟是名门正派,就算想要辟邪剑谱也不能做的太难看。强抢是下下之策,对华山派名声不利。若是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把辟邪剑谱交出来自然是再好不过。所以他们看着林家被灭门。等你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收你入门。到时候你自然会感恩戴德,把家里的一切都拿出来报答他们。”
顿了顿,他轻叹道:“只可惜,他们没算到我的存在!否则,还真叫他们得逞了!”
林平之的脚步停了下来,站在街心半晌没动。他想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那老头和他孙女出现的时机、他们开酒肆的地点,到后面发生的一切。林家惨案之后,自己万念俱灰,如果不是有大哥在,自己若是遇到华山派的人,恐怕真的会跟着他们走,请求对方帮自己主持公道。
他以为自己是在行侠仗义,以为自己是见义勇为的好汉。没想到从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林平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呼吸重了几分,攥着拳头用力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叶君偏头看了他一眼:“先把人关起来,再等鱼儿上钩!”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有一只大鱼一直躲在暗处呢!”
……
林家祖宅在一片老街区里,位置偏僻,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叶君带着人,押着劳德诺和岳灵珊,来到祖宅门口。
林平之站在门前,看着门楣上那块蒙了灰的匾额,眼眶发红。福威镖局已经没了,被青城派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幸好祖宅还在,这是唯一的念想了。
“进去吧。”叶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平之点了点头,推开大门。
院子里一片荒凉,和几天前叶君潜入这里的情况差不多,平时林家人来的都不多,青城派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祖宅。
陆文昭带着人检查了一遍,回报道:“大人,没有埋伏,但屋子需要收拾一下才能住人。”
“收拾吧。”叶君道,“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戚家军的人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正堂和几间厢房收拾了出来。劳德诺和岳灵珊被绑了手脚,丢在角落,门口留了两个人看守。
夜深了。
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堂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晃来晃去。
林平之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的大门,手心全是汗。
他转过头,看着叶君,问道:“大哥,害了我们林家的人……真的会出现吗?”
叶君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会。”他道,“白天在客栈那么大动静,现在全福州都知道林家还有活人。凶手不管是要灭口,还是为了辟邪剑谱,都会来的。”
陆文昭站在一旁,手握刀柄,眼睛盯着院墙四周。
他手下的六十多人分散在院子各处,有的蹲在屋顶,有的藏在墙角,手里的弓弩和火铳都上了弦,随时准备发射。
今天晚上不管是谁来了,都保证他走不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从云层后挪出来,又钻进去。
后半夜了。
林平之的眼皮开始打架。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精神一直绷着,现在到了后半夜,实在快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好几次差点栽倒。
陆文昭也皱起了眉头。
太安静了。
难道凶手真的不来了?
他转头看向叶君,想说什么,却见叶君忽然睁开了眼睛。
叶君嘴角翘了一下,道:“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精神一振。
林平之一个激灵,困意全消,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来了吗?在哪?”
陆文昭也握紧了刀柄,目光扫过院墙。
但是,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林平之愣了几秒,转头看向叶君:“大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陆文昭也有些怀疑。他的耳力不比常人,如果真有人靠近,他不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叶君没说话。
他的精神力向外延伸,像一张无形的网,铺开去。
院墙外三步远的一棵槐树后面,一道人影蜷缩在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精神力扫描,光靠眼睛和耳朵,根本发现不了。
叶君冲陆文昭使了个眼色。
陆文昭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冲屋顶上的两个手下打了个手势。
那两人立刻会意,悄悄拉动了机关。
咻——
一张大网从院墙上方飞了出去,朝着槐树后面的阴影罩了下去。
这是锦衣卫特制的捕网,用牛筋和钢丝编织而成,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轻功好的梁上君子。一旦被网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黑影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手。
剑光一闪,大网被挑飞,落在旁边的地上。
但这一下,黑影的位置彻底暴露了。
一道人影从槐树后掠出,落在院墙上,身形挺拔,黑衣黑巾,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你竟然能发现我。”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着嗓子,“看来,林家也不全是废物。难不成,你学了辟邪剑法?”
叶君笑了一下。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岳先生。”
黑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嘶哑着嗓子道:“你认错人了。”
“哦,既然来的不是岳先生,那两人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叶君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平之,道:“兄弟,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子所起。你去把她上了,先奸后杀,再奸再杀。”
林平之愣住了。
“大哥,这……这不好吧?”
陆文昭等人也面面相觑。
杀人不过头点地,先奸后杀未免有点过分了。杀了再奸……那就更过分了。
黑衣人站在墙头,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强忍着怒气:“欺辱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
叶君冷笑了一声。
“你鬼鬼祟祟,半夜穿着夜行衣跑到我林家祖宅,又算什么英雄?”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再说了,我林家之所以有今天,都是她引起来的。杀了她也不过分。”
他冲林平之道:“平之,动手。”
林平之咬了咬牙,朝着关押岳灵珊的柴房走去。
岳灵珊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脸都吓白了,尖叫道:“你要杀就杀!你敢侮辱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林平之在柴房门口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叶君道:“怎么?于心不忍了?如果不是她,我们林家岂会遭遇惨祸?她一个人的命,换了我们林家几十条人命。先奸后杀都算是便宜她了。”
林平之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大哥,不是……就是……她满脸麻子,长得太难看了。”
角落里,岳灵珊煞白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你——”
其他人也憋着笑,有人差点没忍住。
叶君笑了一下,走到岳灵珊面前,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
一层薄薄的胶质物被揭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的容颜。
眉清目秀,皮肤白嫩,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绝对是个美人胚子。
林平之看呆了。
叶君一手拎着岳灵珊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冲着墙头上的黑衣人道:“岳先生,女儿真的不要了?”
岳灵珊被拎着,眼泪汪汪地看着墙头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回应。
叶君把刀架在岳灵珊的脖子上,继续道:“看来,你爹不想认你啊。也是,堂堂华山掌门的女儿,阴谋算计我们林家,传出去,君子剑的名声还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