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蝇那废物，真以为抱了大哥成的大腿就能横着走了？来咱洪乐的地盘撒野，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飞全越听越得意，转身回到酒吧里，大马金刀地往卡座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把脚架在茶几上。旁边一个小弟赶紧给他递了杯酒，冰块还在杯里叮当响。
飞全灌了一口，抹抹嘴：“我早就听说了，乌蝇就是个废物。以前在庙街混的时候，谁都能踩两脚，卖鱼蛋的都能骂他两句。后来运气好，抱了大哥成的大腿才翻了身。但那又怎么样？底子还是那个底子，一戳就破。“
他说着，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环顾四周：“现在被咱们打跑了，怕什么？他来一次，我打一次。“
“对对对！他来一次打一次！“
“打到他不敢来为止！“
“以后庙街的人路过咱这儿，都得绕着走！“
几个小弟跟着起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把酒吧里原本放着的粤语老歌都压了下去。
整个角落都是他们的笑声，酒杯碰在一起，冰块哗啦哗啦响。
只有神灯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背靠着墙，端着一杯威士忌，一口没喝。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也没擦。
飞全起哄够了，才瞥了他一眼，眉毛挑起来：“灯哥，你怎么了？赢了不开心？“
神灯把酒杯慢慢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看了看飞全，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亢奋得像打了鸡血的小弟，叹了口气：“飞全，你们闹大了。打了乌蝇，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飞全一听，嗤笑出声，嘴角歪到一边：“乌蝇？我刚才说了，他就是个废物。运气好才混到今天，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再来，我还打。你来一次我打一次，来两次我打一双。“
神灯皱着眉，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知不知道乌蝇背后是谁？“
“大哥成呗。“飞全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听说了啊。一夜之间灭了洪泰嘛，厉害。但那又怎么样？他大哥成再厉害，还能把手伸到我们洪乐的地盘上？咱们洪乐在庙街扎根多少年了？连差佬都要给几分薄面，他一个过江龙——“
神灯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你们还是赶紧跑路吧。等乌蝇回去叫了人，你们想走都走不了。“
飞全几个人对视一眼，先是愣了愣，然后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飞全笑得靠在沙发背上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跑路？灯哥，你混了这么多年，胆子越混越小了。早知道你这么怂，我们就不跟你了。跟你混，连个像样的场子都没有，还不如自己去打天下。“
“就是，灯哥老了。“
“心气没了，理解一下嘛。“
神灯面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他慢慢站起来，把酒杯搁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飞全的喊声：“灯哥，慢走啊——小心别被乌蝇堵住了啊——哈哈哈！“
那几个小弟也跟着笑，声音追着神灯的背，一直到他推开门都没停。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把笑声切断了。神灯站在酒吧门口，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抖了抖，他终于把烟点上了。
深吸一口，烟钻进肺里，他才觉得后背的肌肉松了松。
夜风把烟吹散，他眯着眼想事情。
乌蝇今天来的时机太巧了。
这人以前在庙街混的时候，连个小弟都收不到，谁都能踩两脚。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大哥成的线，才翻了身。但一个人的根性不会变。乌蝇贪生怕死，走哪都带十几个小弟护驾，有时候上个厕所都要人在门口站着。
今天只带了两个人，跑到庙街来找飞全的麻烦？
这不合常理。
神灯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灰被风吹落，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除非……乌蝇是故意的。故意来挑衅，故意挨打，故意把事情闹大。
他又吸了一口，把烟屁股弹到地上，用鞋尖碾灭。
混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那个拿刀冲在最前面的红棍了。当年他也风光过，洪乐的红棍，两条街砍过去没人敢挡。但打打杀杀这么多年，他看明白了——能打的都没好下场。死的死，残的残，坐牢的坐牢。以前跟他一起出道的六个兄弟，现在只有他还站着。剩下的，两个在赤柱，三个在坟头，还有一个跑路去了泰国，再没回来过。
只有动脑子的人才能活得久。
乌蝇肯定是得了大哥成的命令，故意来找茬的。目的，就是要跟洪乐开战。
神灯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发凉。现在谁不知道大哥成兵强马壮？灭了洪泰之后，旺角的地盘全归了他，手底下上千号人。而且听说跟洪兴的靓坤走得极近，两个人称兄道弟的。最近又跟韩宾搭上了线——韩宾手底下还有个屯门恐龙，那家伙比牛还壮，一个人能把三个壮汉扔出窗外。
这些人加在一起，洪乐根本挡不住。
神灯蹲在路边，把烟盒里的烟全抽完了。烟屁股扔了一地，他也想明白了。
跑路？跑去哪儿？他这些年不当老大，也没攒下多少钱，拢共也就十来万。跑去东南亚，不够折腾的，迟早饿死。留在香港躲起来？大哥成的人肯定要清算，到时候被翻出来，死得更惨。
那就只有一条路——去求大哥成。
至少表个态，让大哥成知道，自己不想跟他作对。他这些年虽然早就不管洪乐的事，但洪乐那些堂主也从来不找他麻烦，就是因为他跟谁都客客气气，从来不得罪人。混江湖，有时候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但现在是站队的时候了。
神灯打定主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拦了一辆的士。
“白金宫。“
的士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夜总会门口。霓虹灯招牌闪得人眼花，门口停着几辆奔驰和宝马，有个穿西装的门童正在给客人拉车门。
神灯到了门口，胸口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正要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他的脚步猛地刹住，侧身闪到了门边一个装饰用的绿植后面。
是乌蝇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大嗓门。
“城哥，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神灯从绿植的缝隙里探头看进去——大厅的沙发上，乌蝇正站着，鼻青脸肿的那张脸冲得老高，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挂了彩的小弟。三个人嘴角都带着血痂，但乌蝇的表情居然带着笑，而且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
叶君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杯茶，抬眼看着乌蝇，嘴角噙着笑：“你吃苦了。回去拿十万块，买点营养品补一补。“
乌蝇立刻摆手，嗓门更大了：“为城哥做事，别说挨顿打，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城哥，我现在还是被人看不起的废物！这条命都是城哥给的，挨两下算什么？“
叶君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分量很足：“我知道你的为人。你可以不要，我不能不给。办了事就要给赏，否则以后其他兄弟怎么看？你毕竟是当老大的人，也要知道赏罚分明。再说，这点钱你不在乎无所谓，陈永仁和刘明建跟着你吃了苦头，你总不能让手下的兄弟吃亏。“
乌蝇回头看了陈永仁和刘明建一眼，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乌蝇拍板：“城哥说得对！这笔钱，那就全部给陈永仁和刘明建。“
陈永仁和刘明建都是一愣，赶紧摆手：“乌蝇哥，我们不要……“
“给你们就拿着！“乌蝇瞪了他们一眼，“跟着我乌蝇，不会让你们吃亏。“
旁边几个没去的小弟听得眼睛都直了，互相递了个眼神。挨了一顿打，就能分十万？早知道就抢着去了。
乌蝇转过身，对那几个小弟抬了抬下巴：“别羡慕，这就是给城哥办事的好处。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城哥要对洪乐开刀。你们好好干，立了功，绝对不会少了赏赐。“
神灯在绿植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
果然。乌蝇就是得了大哥成的命令故意找茬的，目的就是要对洪乐开刀。飞全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在那乐呵呢。
他轻轻吸了口气，正要转身悄悄走，里面突然传来叶君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听了这么久，不过来聊聊？“
神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一棒子闷在后脑勺上。他没想到，自己藏得这么好，还是被发现了。
乌蝇几个人猛地回头，目光穿过大厅直直射向门口。乌蝇两步就蹿了过来，一把抓起神灯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绿植后面揪了出来，按在门框上。
“神灯？是你！“乌蝇的眼睛瞪得溜圆，咬牙切齿的，“你他妈的竟然敢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找死？“
神灯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发红，脸都白了，两只手举在胸前：“乌蝇，别误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找大哥成的。“
乌蝇正要动手，叶君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放开他。“
乌蝇愣了一下，手松开了，退了一步，但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盯着神灯。
神灯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到叶君面前。他站得很直，但眼神是低的：“大哥成，我不想来跟你作对。能不能放我一马？“
叶君靠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你是猜到了我要对洪乐动手，怕被牵连，才特意跑过来的吧？“
神灯苦笑，嘴角牵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乌蝇今天来，我就知道不对劲。他平时走哪都带十几个小弟，今天只带了两个人，这不正常。“
叶君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聪明。神灯，你混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洪乐，我吃定了。耶稣也留不住，我说的。“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没必要留在洪乐陪葬。你是个人才，等我收服洪乐的地盘之后，需要熟悉内情的人来管理。到时候，少不了你一个堂主的位置。“
神灯愣住了。
堂主？
他当年在洪乐，出生入死不知道打了多少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十几年，也没能当上堂主。那些老家伙，只是把他当打手用。每次有事让他冲前面，分钱的时候却把他推到后面。一个个躲在后边吃得满嘴流油，不肯分半点好处下来。
他心灰意冷，才会一直混日子，收了几个不成器的小弟，经营着一家不咸不淡的酒吧。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堂主虽然看不起他，但都给他面子——因为他从来没威胁过他们的位置。
现在，叶君说给他一个堂主？
神灯犹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毕竟是洪乐的人。如果帮你们，别人会说我吃里扒外。出来混，可以混日子，但名声不能臭了。“
叶君笑了，是那种真心觉得好笑的笑：“你觉得，你不帮我，洪乐就挡得住我吗？“
神灯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挡不住。
“你有情有义，我佩服。“叶君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也不需要你帮我打洪乐。两不相帮就行。等我打下了洪乐的地盘，洪乐有一些暗中的东西，需要清楚内情的人挖出来——账本、线人、暗桩，这些东西只有你知道。你帮我接手就行。“
不需要自己出面？神灯想了想，这才慢慢点了头。
在江湖上，投靠别人反过来打自己老大，绝对被人看不起，人人得而诛之。但如果帮派没了，你换一个东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香港帮派这么多，每天打生打死，下边的小弟经常有换老大的，这不算什么新鲜事。
叶君点了点头：“好。神灯，虽然不需要你对洪乐动手，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你去把飞全他们带出去玩玩，消费记我账上。“
他转头看向乌蝇：“乌蝇，其他的就交给你了。给我扫了洪乐的场子，让他们交出飞全。“
再转回神灯：“神灯，你的任务就是带飞全吃好喝好，别被人找到。能做到吗？“
神灯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明白了叶君的打算。乌蝇被飞全打了，要找回场子，这是人之常情，江湖上谁也不能说什么。如果飞全躲起来，乌蝇当然就能顺理成章拿洪乐的场子开刀——一个一个场子找过去，一个一个场子扫掉，理由正当得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大哥成，这事就交给我吧。“神灯点头，甚至带了点笑，“别的不说，吃喝玩乐，我最在行。“
神灯走后，乌蝇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城哥，这家伙靠得住吗？我听说他是个滑头，在洪乐混了那么多年都没当上老大，肯定有什么问题。“
叶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滑头说明他是个聪明人。他混的日子比你早多了，能混几十年，就知道跟着谁有活路。那些打打杀杀没脑子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乌蝇想了想，点了点头。
神灯回到酒吧的时候，飞全几个人还在嗨。桌上摆着七八个空酒瓶，几个人正围着一台游戏机打得起劲。看到神灯推门进来，飞全愣了一下：“灯哥？你怎么又回来了？“
神灯脸上的神色已经换了一副，笑呵呵地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酒，在卡座坐下：“我出去想了一下，觉得你们说得对。“
飞全几个人对视一眼，一脸疑惑。刚才还劝他们跑路呢，怎么出去抽根烟的工夫就转了性？
“灯哥，你没事吧？“
“没事。“神灯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敬了飞全一杯，“我混了这么多年，在别人面前低声下气，太丢脸了。今天飞全确实给我长脸。打了乌蝇，扬了咱洪乐的威风，我脸上也有光。“
飞全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端起杯子跟神灯碰了一下：“灯哥，你这话说得对。你这么大年纪都没当上老大，心气没了很正常。我们年轻，能打，迟早能出头。到时候，绝对不会亏待你。“
神灯感动地点了点头，眼里甚至泛了点光，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你们说得对。我这个年纪，再不拼一把就没机会了。我是打不动了，好在有你们。如果不是收了你们几个当小弟，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当老大。“
他拍了拍飞全的肩膀，语气诚恳得不行：“为了庆祝一下，我掏腰包，咱们出去好好玩几天。正好也避一避乌蝇的风头。那家伙吃了亏，肯定要找人报复，咱们先避两天，等他气头过了再说。“
飞全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乌蝇算什么？来一次打一次！“
神灯笑了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在乎他，想拿他立威出头。但你别着急。你现在跟乌蝇打，只是小打小闹。乌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找人来麻烦。你现在就算继续打赢了他，也不算什么大功劳。“
他压得更低了：“但如果等乌蝇把这件事情闹大了，他肯定会找咱们帮派的麻烦。帮派里那些老家伙，我了解，贪生怕死，肯定不敢得罪乌蝇。到时候飘哥肯定会很生气——自己的场子被人砸了，脸往哪搁？那个时候你再出面，在所有人面前把他摆平了，岂不是更威风？而且，别人不敢得罪的乌蝇，被你摆平了，解决了帮派的大麻烦，你也算是立了大功。飘哥一高兴，肯定会让你当老大。“
飞全眼睛亮了，像是黑暗中被人点了一盏灯。他一拍桌子，酒都洒出来了：“灯哥说得对！那咱们去哪？“
“澳门。“神灯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带你们去澳门玩几天，好好享受一下。葡京、金沙，随你们玩。“
飞全几个人欢呼起来，有的已经开始掏电话给家里打电话说要去澳门。神灯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没变，只是眼底深处的东西沉了下去，飞字辈都是没脑子的，不听我的，不用脑子，你就一辈子都是飞全，别相当大哥。
当夜，神灯就带着飞全几个人出发了。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眯着眼。飞全上了渡轮还在喊：“灯哥，到了澳门咱先去水疗会所见识一下！“
“行！“
渡轮开出去，灯火逐渐远去。
另一边，乌蝇已经召集了所有人。他叫上了阿华帮忙，又点了几十个兄弟，一人一把砍刀藏在衣服里，浩浩荡荡地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