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两条大鱼已经处理干净,一手一条提起,冲着李莫愁做个鬼脸,小跑着去江边洗净鱼身血污,放在一块大石头上,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些细盐,细细抹在了鱼身上,又问洪七公道:“大叔,你的葫芦里若有酒,倒些给我。”
洪七公瞧她手脚利落,随身还带着盐,立刻断定这小妞手艺绝错不了,连声道:“有有有!”
黄蓉捧着两只小白手,洪七公拿起葫芦,倒了些酒在她掌心。
陆飞留意到洪七公倒酒时,黄蓉明显愣了一愣,看了一眼洪七公,随即笑容越发灿烂,笑道:“谢谢大叔!”
陆飞顿时明白,黄蓉这是看清了洪七公的断指,猜出他九指神丐的身份。
黄蓉指缝紧密,掌心的酒一滴不撒,都被她细细抹在了鱼身上。
黄蓉甩甩手,跑向不远处一片芦苇,采下许多芦苇叶子,洗干净了,用叶子将两条大鱼紧紧包住,又去江边掘些湿泥,开始往芦苇叶子上裹。
洪七公连吞口水,看向陆飞道:“陆小子,我瞧你要输了,小妮子做的是叫花鱼,一瞧便错不了!”
陆飞不慌不忙,微笑道:“前辈,一看你就是老吃家,怎么这么早就下结论?咱们别的不说,但说选鱼,这位蓉儿姑娘已经先输了我一大截。”
洪七公眼神瞥过地上鲥鱼、刀鱼,不由点头道:“这话倒是不错,不过鱼再好,还须看人做。”
黄蓉听了两人说话一惊,心想不好,那几条小鱼,不会是长江鲥鱼吧?该死了,我吃过我爹做的鲥鱼,却没见过活鱼模样,倒是白白被他得了便宜!
再一转念,心又稳了下来:这荒郊野外,又不是家伙俱全的厨房,不是烤就是煮,缺盐少料,就算是鲥鱼又怎么样,未必比我这两条鱼好吃了去!
想罢气哼哼斜睨陆飞,娇咤道:“姓陆的,蓉儿也是你叫的?哼,我姓黄,你可以叫我黄姑娘。”
陆飞也不生气,点头道:“知道了,弟妹!”
黄蓉哎呀一声,面红低头,还想和他吵几句,但心里一时甜滋滋的,竟是生不出争吵的兴致了。
这时郭靖抱着一堆枯枝败叶回来,黄蓉接过开始生火,只是此前下了大雨,郭靖虽然努力寻找了半天,这些枝叶还是有些潮湿,烧起来黑烟滚滚。
陆飞见黄蓉将两个大泥团丢进火堆,这才伸了个懒腰:“莫愁,我们也操练起来吧!我来处理鱼,你将我们的家伙事儿都取出来。”
李莫愁笑道:“是!”
回去帐篷里,把什么柴炉、锅子、碗碟筷、剪子菜刀小菜板先取出摆好,又去取来好些个小瓶儿小罐儿,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黄蓉看得目瞪口呆。
她刚才拿出那一瓶盐时,神态可傲娇了,不时去看李莫愁,意思是你看我有盐哦,你们怎么跟我比。
这会儿见了李莫愁琳琅满目摆下一大堆东西,不由彻底破防,大叫道:“你作弊!你作弊!你随身居然带了个厨房!”
洪七公也是吃了一惊,兴致勃勃看着这些新奇玩意,又忍不住蹲下身,把那些瓶瓶罐罐打开,或是闻闻,或是倒出来舔一舔,不停发出低低赞叹。
忙活完了,洪七公回头看向黄蓉,叹口气道:“你这小妮子怕是难赢了,陆小子的东西太周全了,我在皇帝老儿的御厨里,也没见过这么老些调料,有了这些,煮双草鞋都不得难吃。”
黄蓉又气又急,连连跺脚,这才明白陆飞为何一直等到忙完了才动手,一定是怕自己借用他的调料!
郭靖憨憨安慰道:“蓉儿别急,我觉得这位前辈在吹牛,草鞋怎么会比你做的鱼好吃呢?反正我不吃草鞋。”
黄蓉闭起眼压了压火气,鼓着腮帮子盯着陆飞:“你别得意,调料多又怎么样,大道至简,说不定你烧的菜又咸又齁,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陆飞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心想是啊,大道至简,现代也有句话:高端食材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烹饪方式,这些鲥鱼也好刀鱼也好,无污染天然野生,可不是后世那些人工养殖的货色,我要稍微大意,还真容易弄巧成拙。
他想了片刻,先用剪子剪开鲥鱼的鱼腹,去了内脏,水边清洗干净,回来放上案板,刷刷几刀,将鲥鱼鱼鳞刮去。
洪七公看见立刻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子原来是样子货,他不知鲥鱼鳞片下油脂丰富,蒸煮时渗进鱼肉,这才是美味的关键,若是刮去鳞片,风味不免大减。
谁知陆飞把鱼鳞放在一旁,拉过李莫愁低声说了几句,李莫愁点点头,回帐篷里取出一枚针,穿上细细棉线,开始一片一片串起鱼鳞来。
洪七公一见还有这般转折,立刻猜出陆飞后续做法,不由又惊又喜,脱口道:“唉哟,这个法儿难得你想得出!妙啊,真是妙不可言!”
陆飞自然不会说,这时明清时的厨子们好不容易想出的法儿,只笑道:“人活百年,难逃一死,因此小子认为,生命不仅在于长度,更在于宽度,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景,结交天下好汉,杀尽天下恶人,若能如此度过一生,不枉来人间一场,为此花些心思,也是值得。”
洪七公眼前一亮,拍手喝道:“好,好好好,这话简直说到我叫花子心里去!命之好坏,不在长短,而在于我们吃过看过经历过的一切!陆小子,你年纪不大,活得可真他娘的明白!叫花子喜欢你!“
陆飞这番话说出,李莫愁、黄蓉也是同时震动,都下意识看向各自的男人,暗暗想道:我这辈子能遇见陆郎/靖哥哥,那也是不枉此生了。“
只是李莫愁固然含情脉脉,满念柔情,黄蓉却立刻又想道:不好,这叫花子内功高明,掌法惊人,又少了根食指,显然就是绰号九指神丐的北丐,他喜欢姓陆的,我家靖哥哥怎么办?
想到这里,黄蓉眼珠一转,大声道:“妙啊妙啊,吃遍美食,看遍美女,交遍好汉,杀遍恶人,陆兄这番话,说得真是畅快!”
李莫愁立刻瞪她道:“陆郎说的是看遍天下美景,不是看美女。”
黄蓉嘻嘻笑道:“陆兄,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想看尽天下美女?你要是说不想,那就是虚伪,要是你想,嘿嘿,那就是好色之徒。”
陆飞哪里会被她个小姑娘难住,笑道:“弟妹,你这话也说到了我心里,我以前的愿望,的确是看遍天下美景和美女,后来认识了莫愁,我就只想和她一起看遍美景了,弟妹,你真正喜欢一个人就知道,这其实不是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是我在她一人身上,就足以看见所有美女的美丽。”
黄蓉听得呆了,李莫愁娇吟一声,心神俱醉,针差点戳进自己指头。
洪七公哈哈大笑,指着陆飞道:“老叫花子当年若有你小子这张好嘴,现在小叫花子也生了一堆,哪里还用跟着你们这些小子小妮儿混吃混喝?”
陆飞笑道:“我瞧前辈正值壮年,武林中美女不少,前辈这般会吃,带着她们吃吃喝喝,未必不对前辈动心。”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将几条刀鱼处理妥当。
0056 吃鱼
陆飞处理刀鱼颇有讲究,并未开膛破腹,而是用两支筷子自鱼鳃插入体内,旋转几圈拔出,内脏肚肠连同鱼鳃,就都拔了出来。
随即抠去另一边鱼鳃,用清水鱼嘴灌入冲洗。
片刻功夫,四条刀鱼洗得干干净净。
陆飞取一张厨房纸,拭干水分,放在一个纸托盘里,撒些冻干的姜葱末,少许食盐、白胡椒粉。
洪七公嗅嗅鼻子,吃惊道:“你真是吃家,胡椒粉都随身带着!”
陆飞一愣,随即想起似乎在一个视频里看过,说胡椒粉在现代不值钱,古代却是犹胜黄金,南宋时海贸大兴,胡椒的价格降下不少,但也不是等闲百姓用得起的。
他本来去取料酒,被洪七公一打岔,忽然想道:洪七公这老吃家随身带的酒,只怕比在超市卖的料酒好多了。
扭头问洪七公道:“前辈,你不能厚此薄彼,黄姑娘用了你的酒,我也要些。”
洪七公笑呵呵道:“你倒是不吃亏的,好好,叫花子一视同仁。”
说罢拧开葫芦,淋了少许在鱼上。
陆飞把刀鱼身上调料抹匀,放在一旁不管,取出几块干透了的细柴塞进炉膛,借助固体酒精点燃。
点火之时,打火机又引起了洪七公一阵惊奇:“你这火折子好生精致!”
陆飞笑笑,待火烧旺,炒锅坐上,先烧了一锅水,撒些葱姜在水里,找出配套的蒸屉放在锅上。
又取一个金属饭盒,将两条鲥鱼略抹些盐,又抹些猪油,腹中塞入葱姜,并排放在饭盒里,将李莫愁串好的鱼鳞,一串串放回鱼身。
这一系列操作看得洪七公连连点头,黄蓉拉着郭靖也跑来看,见他诸般调料层出不穷,小脸都黑了。
陆飞却还没完,又去包里翻出一段火腿、一罐猪油,薄薄切了几片火腿,放在鱼上,薄薄抹上一层猪油。
洪七公惊喜道:“你竟连火腿都有!哎,可惜没有冬笋、香菇。”
陆飞道:“前辈果然懂行,不过我们人在野外,也只能将就将就了。”
黄蓉气得翻个白眼,心想你这包里东西比货行还全,也配说将就二字?
这时水也开了,陆飞又同洪七公讨了些酒,淋了些在鱼身,连饭盒放入蒸屉,盖上锅盖。
这两条鲥鱼不算小,陆飞算着时间,差不多十三分钟,他将锅盖一掀,一道奇异香气伴随浓浓白雾喷薄而出。
陆飞飞快拿出两个纸盘,各盛了一条鱼,饭盒里蒸出的原汤,点入少许白胡椒粉、蒸鱼豉油,淋回鱼身,顺手将一串串鳞片扯去,先递一盘给洪七公。
洪七公满脸馋色,接过手中,也不等陆飞递来筷子,直接上手捏起一片火腿塞入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把盘子凑到嘴边,直接去吸鱼肉,不时呸呸吐出鱼刺。
鲥鱼刺小而细密,吃起来极不容易,洪七公却是毫不在意,不时呸呸吐出鱼刺,那些刺儿自他嘴里吐出,干净无比,简直让人怀疑他嘴里到底是人舌头,还是长满了倒刺的猫舌。
洪七公也不说话,吃得稀里呼噜呜呜作响,这番动静,倒比什么夸赞之语都要鲜活。
黄蓉气呼呼道:“真就这么好吃?那一盘给我。”
陆飞嘿然一笑,递给了李莫愁,柔声道:“这鱼刺多,小心些别卡着。”
李莫愁受用无比,得意望了一眼黄蓉,见她一脸抓狂,这才递过一双筷子去:“你不嫌弃的话,我们俩分着吃。”
黄蓉也不吭声,一把接过筷子,夹了点鱼肉入口,抿了一抿,顿时没了动静。
李莫愁也吃一口,眼前一亮,看向陆飞:“陆郎,这么烧也好好吃!”
黄蓉惊道:“怎么?他还会别的烧法?”
陆飞大笑一声,也不说话,拿下蒸屉,泼了锅里的水,开火重烧,咕嘟咕嘟倒进去一小瓶油,足足有小半锅。
趁着油没热,用厨房纸擦去刀鱼身上葱姜酒水,薄薄拍了一些淀粉,这时油已冒出青烟,陆飞移开锅,夹出几块柴,捏着鱼尾,一条条放入锅中,小火慢炸。
洪七公把空盘子一丢,拿起酒葫芦咕嘟嘟灌了几口,这才长长叹出一口气,一脸陶醉之色:“妙啊妙啊,我在临安吃过御厨蒸的鲥鱼,材料比你更全,却不及你蒸的鱼鲜美。”
陆飞谦虚道:“前辈过奖了。”
心里却想,御厨的材料未必就比我全,蒸鱼豉油他多半就没有!
不多时,刀鱼已炸得金黄,陆飞盛出,稍微凉了凉,炉里添柴,烧得油沸,旺火复炸,十几秒后捞出,撒些椒盐,笑道:“前辈再尝尝这鱼。“
洪七公道:“刀鱼蒸着吃最美,油炸的我倒没吃过。”
说着拈起一条,大嘴一咬,只觉又脆又香,顿时竖起大拇指来。
陆飞让李莫愁取了一条,另外两条给了靖蓉,口中说道:“刀鱼过了清明,周身骨头变硬,味道便不如清明前鲜美,浑身骨头炸酥了吃,不必吐刺,也算别具一格。”
郭靖本来最烦吃鱼吐刺,听陆飞如此说话,忍不住拈起一条,嘴里一嚼,喀嚓作响。
黄蓉见陆飞自己都没吃,反而给了自己和郭靖,心中郁气略减,拈起来咔嚓咔嚓吃了,只觉油香诱人,偏偏那脆脆的皮下又是鲜嫩鱼肉,忍不住暗自服气:“这人做菜倒是的确不难吃。”
李莫愁见陆飞自己没得吃,立刻把剩下半条塞进陆飞嘴里,陆飞只得吃了,笑道:“你别担心我,我等着吃黄姑娘的大鱼呢!”
黄蓉一拍手道:“啊哟!我的鱼!”
飞快把鱼尾巴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飞奔回去,将两个硬邦邦的泥球拨出火堆。
郭靖连忙帮忙,将两个泥球弄到这边来,敲开干硬泥巴,解开发黄的苇叶,露出热乎乎、白嫩嫩的鱼肉。
黄蓉老实不客气拿过一叠纸盘,又拿过陆飞的锅铲,盛了一份鱼肉给洪七公:“大叔,你也尝尝我做的!”
洪七公吃了一条蒸鲥鱼,一条炸刀鱼,正觉意犹未尽,连忙接过,拈起一块吃了,点头道:“小妮子的手艺,已是极为出色了,不过实话实说,陆小子一是选的鱼好,二是材料家伙齐全,单说这一次比试,陆小子的确胜了你一筹。”
黄蓉张张嘴,想要争辩,但陆飞做的菜她也尝了,不论是鲥鱼那意料之外的鲜美,还是刀鱼那一尝难忘的酥嫩,她虽自忖若是换了自己定能做得更好,但如果仅仅是和她这道叫花鱼相比,那自己的的确确是输给了人家。
黄蓉毕竟年纪小,心里城府不深,比试输了,脸上顿时挂相,气呼呼盛了一盘鱼肉给陆飞,哼哼道:“做得好吃有什么用,都被我们吃光了,你也只好吃这不好吃的鱼!”
陆飞接过来尝了尝,双眉一扬。
黄蓉这叫花鱼,只用酒盐略腌,其他一应材料都无,居然弄得细嫩鲜香,颇是好吃,一丝腥味都不曾尝出。
陆飞暗想道:我是胜之不武了,我虽没用浓油赤酱的做法,但蒸鱼豉油,胡椒葱姜,火腿猪油一起上,味道的层次自然远比她这叫花鱼丰富,洪七公味蕾先被刺激一番,再吃这鱼,难免有些食难知味。
当下笑道:“弟妹手艺其实比我要好,只是材料环境限制了发挥,我这辈子,也只和你比这一次,不然下次你有了合手工具、调料,我必然要输。”
说着专心致志吃起鱼来。
黄蓉本来有些郁闷,见陆飞居然承认了手艺不如自己,先是惊奇,随即欣喜,立刻得意道:“算你识相!哼,你们也不要急着走,我们一起找个镇子,我来买菜做饭,让你们都瞧瞧我的真本事!”
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是暗暗觉得陆飞心胸大度,自己七情上面,单就气度而言,倒是的确输了给他。
洪七公吃几口鱼,喝一口酒,忽想起不好独饮,又递给了陆飞,陆飞接过喝了一大口,虽然度数不高,滋味倒是醇厚。
洪七公又让别人喝,黄蓉、李莫愁均是摇头不喝,郭靖倒是老实喝了两口,大赞好酒。
待得吃饱喝足,李莫愁、黄蓉自觉收拾残局,洪七公拉着陆飞、郭靖闲聊,笑呵呵道:“叫花子今日这一顿吃的太也过瘾,不过我这般年纪,不好占你们小孩子便宜,你们都是学武之人,要不要我教你们几手功夫呀?”
郭靖连忙摇头,陆飞却是连连点头,脑袋几乎晃出了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