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嘻嘻哈哈,便把擒杨康、段天德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洪七公先是点头:“七怪胸襟真是博大,不愧是让丘处机都肯服输的人物,不过那裘千仞是怎么回事?”
说着语气有些纳闷:“铁掌帮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派,裘千仞怎么竟会这般废物?难道当真受伤难愈,功力大减?那更不对了,似这等高手,别说功力减了,就算废了武功,也是傲骨铮铮,怎么会这般无耻?古怪古怪。“
说罢坐起身,语气郑重起道:“本来老叫花子最担心的,是黄老邪养出了你的杀心,徒弟,你要知道一个人活在世间,父精母血生下他来,又辛辛苦苦养他成人,过程何等不易?我们要杀人,一掌一刀的事,可是他的亲人又是何等伤心?会不会有孤儿寡母,因此没了活路?”
洪七公说到激动处,回转身来,只见左眼肿得鸡蛋一般,又青又紫,眼睛成了一条缝。
陆飞吓了一跳,没想到肿得这么厉害,正要动问,洪七公摆摆手,继续道:“听我说完!这世间自有十恶不赦之人,杀他一人,或许他一家人伤心,却有更多人因此而活,那么杀了也是无妨,只是绝不肯仗着武功高,便随心所欲杀戮,有些人虽然犯错,未必不能改过,我们又何妨抬一抬手,给他一个机会?”
说着拍拍陆飞肩膀,笑道:“你上次处理梁子翁,这次处理裘千仞,那便做得很好,为师很是欢喜。”
陆飞抿了抿嘴,其实他不杀梁子翁、裘千仞,只是觉得这两人可以收为己用罢了,何尝有什么抬手给他改过机会的念头?
不过他也知道,洪七公所言,乃是正派侠客天经地义之举,自己或许不会全听,但却也没必要抬杠质疑。
当即点头道:“师父,弟子一定记得你老人家金玉良言。”
又道:“师父,郭靖六位师父还在楼下等着,你看……”
他这么一说,洪七公整张脸都苦了下来,摸着自己眼睛道:“却不是怪你!找来了黄老邪这个怪物,我也是武林中大有身份的人物,这般模样,怎么好去见人?”
陆飞嘻嘻笑道:“师父,弟子有办法!”
0110 七公门下
大堂里众人把茶水喝了两三泡,这才听得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齐起身,向楼梯行注目礼。
只见洪七公不紧不慢走下楼梯,神色威严,一绺花白头发自额角垂落,恰好挡住了一只伤眼。
伴随着下楼步伐,这绺头发一颤一颤,倒是有种别样的洒脱。
这发型自然是陆飞的杰作,灵感来自现代各种武侠影视剧。
众人看在眼里,虽然觉得古怪,但谁敢当这北丐的面指摘?
洪七公自己倒是觉得挺美,下的楼来,无师自通的吹了一下头发,抱拳笑道:“今日群英毕至,老叫化迎接来迟,恕罪恕罪,这几位莫非便是大名鼎鼎的江南七怪?”
六怪连忙恭敬还礼,齐声道:“江南七怪见过洪帮主!”
裘千丈大声道:“洪七公,老夫姓裘,绰号铁掌水上漂,普天之下单论掌法,你我二人数一数二,咱们老哥们可得好好亲近呐。”
洪七公笑呵呵点头道:“对对对,裘帮主名震天下,以后要是不替金狗做事了,那么大家都是好朋友,至于今天么,我先请裘帮主吃点好的吧。”
说罢身形一动,眨眼到了裘千丈身边,一粒龙眼大的黑丸子就塞进了裘千丈嘴里。
顺手一托下巴,裘千丈身不由己,咕嘟一声吞咽下去。
洪七公哈哈一笑,已然回到原位,仿佛从没动过一般。
六怪、无色都是满目惊叹,洪七公这一进一退,快至难以想象,用眨眼之间都难以形容。
简直是刚有眨眼的念头,眼皮还没响应,洪七公已完成了整套动作。
众人均是想道:不愧是九指神丐,真个名不虚传,他方才若是向我出手,此刻我焉有命在?
陆飞冷眼旁观,暗暗好笑:倒是便宜裘千丈了,师父今天制造的三尸脑神丹居然只有这么点大,看来这两天是偷偷洗过澡了。
他记得梁子翁那天吃的丸子,可是足有鸡蛋大小。
裘千丈也很光棍,干呕几声,缓了过来,双手一摊冲着洪七公苦笑道:“裘某重伤之余,武艺大退,连你徒弟都能欺负我,难道还敢不吃你的三尸脑神丹?你给我自己吃了便是,又何必当着这些小辈折老夫面子?”
他这般一说,洪七公倒觉得有些惭愧。
其实洪七公之所以出手,却是有些不信当年名震天下的铁掌水上漂,居然打不过陆飞这半吊子,生怕其暗藏了什么阴谋,因此存心试探。
然而方才接触裘千仞身躯,只觉对方皮松肉软,筋骨不坚,毫无高手之状,这才信了他武功大退的说法。
洪七公性子敦厚,自觉让堂堂铁掌帮主失了颜面,心中不免愧疚。
赔笑道:“裘兄莫怪,实在是你威名太盛,老叫化不敢不防,唉,此事算是兄弟的不是了。”
裘千丈大度地摆摆手:“罢了,既然吃了你的药,以后铁掌帮和丐帮亲如一家,小小误会,就让它随风而散吧。”
这番话说得很是漂亮,除了陆飞知道他的底细,其他人均是好感大增,觉得裘千丈胸襟开阔。
这时柯镇恶抱拳道:“洪前辈,郭靖这傻小子洪福齐天,竟有幸得蒙洪前辈关照,我们六兄妹替他母亲谢过前辈。”
六怪站成一排,便要施礼,洪七公双手虚托,一道无形掌力同时托住六人。
笑呵呵道:“柯大侠说什么话,你们是郭靖的师父,我这徒儿也一直劝我收了他义弟,不管你们是否同意,我们都该平辈论交才合道理。”
柯镇恶激动道:“我们当然同意!徒弟有大好前程,做师父的只有替他高兴,难道还会去拦他不成?“
陆飞见状,踢了郭靖一脚,低声道:“拜师!”
郭靖福至心灵,立刻跪倒:“师父在上,请收弟子一拜!”
老老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六怪看得笑逐颜开。
洪七公把他拉起,笑道:“好吧,小子,以后你就是我的次徒。”
郭靖连连点头,又跪倒拜了陆飞,口称:“师弟见过师兄。”
陆飞笑着拉他起身,拍着郭靖膀子道:“好兄弟,你这几个头不让你白磕,为兄的送你一份礼物。”
杨康识趣,一听此话,立刻走去门外,提了段天德进来,丢在郭靖面前。
郭靖茫然道:“这是?”
杨康大声道:“郭兄,这就是同完颜洪烈合谋,害了你我爹娘的狗官,段天德!”
郭靖“啊”的低呼,双眼蓦然睁大,盯着段天德,浑身渐渐颤抖起来。
洪七公看向陆飞,陆飞凑到他耳边,低声将段天德如何坑害郭杨两家的经过说出。
洪七公听罢,呼地一吹头发,怒喝道:“好个狗官!你是宋国战将,竟然帮着金狗坑害义士,罪不容诛!”
杨康扭头去柜台取了笔墨,恭恭敬敬递给朱聪:“朱二侠,你是读书人,劳你书写郭伯父和我爹的灵位。”
朱聪也不推辞,接过笔,就在两道白纸上写下“郭义士啸天之灵位”、“杨义士铁心之灵位”。
杨康接过,拉了张桌子在堂中,就把两张纸供在桌上,扯着段天德过来,令他跪在桌前。
段天德大哭求饶,众人脸上却毫无怜悯,只有快意之色。
杨康抽出短剑,递给郭靖:“郭兄,你先来!”
郭靖点点头,一剑刺入段天德后背。
段天德长声惨嚎,杨康接过短剑,噗嗤噗嗤噗嗤……一连捅了十七八刀,一边捅一边大叫,把段天德的嚎叫声都盖了下去。
直到段天德委顿不动,杨康仍不停手,疯狂之态,就连郭靖都觉触目惊心,连忙将他抱住,杨康兀自还要挣扎,穆念慈泪流满面,上前夺了杨康短剑,低声道:“恶人已经死透了,你替他们报了仇了!”
杨康愣了片刻,忽然扬手抽了自己几个耳光,跪倒重重磕了几个头,哭嚎道:“爹,妈,孩儿对不起你们。”
郭靖被他一哭,想起杨康好歹还见过杨铁心几面,自己却连父亲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想起母亲在大漠含辛茹苦养育他的艰辛,忍不住伏地大哭。
陆飞目光复杂地盯着杨康,心想此人这一番激烈举动,究竟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表演系人格作祟呢?
穆念慈任他们哭了一阵,待哭声变成饮泣,这才过去扶起了郭靖、杨康,自己也跪倒磕头,默默祷告了几句。
待她起身,陆飞一拉李莫愁,二人上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其余洪七公、江南七怪、裘千丈,亦都在灵前行礼致祭,无色则盘膝坐倒,双手合十,磕磕绊绊念了一段超度冤魂的经文。
杨康平复了一会儿,抹了把溅在脸上的鲜血,对郭靖道:“郭兄,我以前不知自家血仇,轻薄浮浪,倒行逆施,实在罪该万死!我在中都对你多有得罪,请你不要怪我。”
郭靖想起他捅段天德的疯狂,早已认定了这是好人。
大声道:“我怎么会怪你?杨兄弟,你如今迷途知返,我简直高兴都来不及!对了,我要再赴中都,刺杀完颜洪烈,你去不去!”
杨康想起完颜洪烈养育之恩,眼中闪过一丝迷惘,踌躇片刻,忽见郭靖皱眉,心中一凛,正要说去,却听陆飞开口道:“师弟,这件事情,且听大哥一言!”
0111 夺其妻女以妻之
郭靖对于陆飞这位大哥,虽然相识时间不长,却是打心眼里佩服。
见他开口,立刻垂手倾听。
陆飞看着郭靖,缓缓说道:“师弟,假如你的安达拖雷,有一天发现自己不是铁木真的亲生儿子,自己的亲爹,原来是铁木真的仇人,并且死在了铁木真手上,拖雷能够杀死铁木真,为父亲报仇么?”
郭靖惊呼道:“不可能,拖雷怎么会不是大汗的儿子呢?”
陆飞指了指杨康叹道:“可是在你杨叔叔遇见杨家婶婶之前,杨康兄弟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不是完颜洪烈的儿子啊,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我听说那位铁木真大汗有句名言,他说人生最大乐趣,就是杀死自己的仇人,看着他的至亲痛哭流泪,夺走他的战马和财富,迎娶他们的妻女!呵呵,说不定拖雷他娘,也是这样被他夺去的呢?”
郭靖眼神茫然,自言自语道:“拖雷的妈妈是大汗夺来的?”
洪七公皱眉道:“陆飞,那蒙古大汗真说过这般话?”
朱聪接口道:“此事我倒知道,铁木真这句话,在蒙古军中广为流传。他每每击败敌人,自己便在敌酋妻女中择貌美者纳为妻妾,其他女人都赏赐给部下。”
韩小莹因是女子,这些事朱聪他们都刻意不和她说,此刻听闻,顿时不乐道:“铁木真娶的女人,只怕一百个也还不止,哼,我还以为是那些女子佩服他英雄了得,这般说来,只怕大多都是夺来的。”
洪七公冷哼一声,立刻理解了陆飞之前的决策。
陆飞之前说自己冒充史弥远侄儿,让沙通天传话,要破坏宋蒙联手抗金,洪七公当时虽未明言,心中其实微觉不悦。
现在听了铁木真这段话,顿时想到:这蒙古大汗桀骜残忍,若是真被他灭了金国,绝不是大宋之福……我这好徒儿,思量却是深远之极,仅仅凭那铁木真只言片语,便深深起了戒心,好,实在是好!
这时郭靖忽然一抬头,大声道:“大哥,我想起来了,是你弄错了,拖雷他的的确确是大汗的亲子,不是大汉儿子的,是拖雷的大哥术赤!拖雷他们的妈妈曾被蔑儿乞惕人掳去,数年后大汗击败蔑儿乞惕人救回她时,她肚子里已怀了孩子,就是术赤,不过大汗对术赤也很好,和察合台、窝阔台、拖雷他们一般对待。”
陆飞见这傻小子较真,也不和他争论,笑道:“好吧,那是我弄错了,但按你所说,这术赤的亲爹,总是被铁木真害死没错吧?你说术赤该不该杀铁木真呢?他得为父亲报仇啊。”
郭靖大声道:“那当然不行,大汗对他哪里比亲生儿子差了?他敢害大汗,我第一个同他过不去!”
陆飞说到这里,除了郭靖还在就事论事,其他众人早明其意。
杨康更是暗自感动,看向陆飞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感激、敬佩之色。
陆飞笑道:“术赤不该害铁木真,那么问题来了,完颜洪烈对待杨康兄弟,十八年视若亲子,关怀无微不至,你为什么要逼杨康去杀他呢?”
郭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脑袋拼命转动,试图想出其中道理,只想得头皮发痒也想不出。
忍不住狠狠抓头,苦恼道:“蓉儿若没被他爹抓走,定会告诉我应该怎么说。”
这时朱聪开口道:“这两件事不能一概而论,毕竟铁木真是自家妻子被仇人掠走,他斩杀仇人救回妻子,又不以妻子失身见弃,对带回来的孩子一视同仁,这是胸襟宽广的英雄行径,至于完颜洪烈,却是见色起意,设局害人,杨铁心夫妻分离十八年,杨康认贼作父十八年,皆是拜这完颜洪烈所赐,此人先缔恶因,自当承受恶果!”
郭靖眼神一亮,连连点头道:“对对!二师父说得对,若是蓉儿在,一定也是这般说。”
朱聪翻个白眼,跟兄弟们笑骂道:“人家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小子忘没忘娘不知道,师父怕是要忘光了。”
陆飞点头道:“二师父说得没错!而且我瞧还不仅于此——”
他看向杨康道:“铁木真对术赤和自家儿子一视同仁,的确是心胸宽广,可是完颜洪烈对你的善待,却不仅仅是因喜欢你娘,爱屋及乌的缘故!”
杨康闻言似存不信,陆飞耐心道:“完颜洪烈此人,看他这些年动作便知其野心勃勃,他有混统宇内,执掌天下之心,你追随他多年,想必也能看出。”
杨康想起完颜洪烈满腔壮志,不由点头。
陆飞继续道:“自古欲逐鹿天下者,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必有冷酷无情的一面,完颜洪烈欲谋天下,难道不想将天下传给自己的嫡系血脉?他若真个如此无私,那也不会生出这般大的野心了!”
杨康身为赵王世子,文韬武略都是自幼要学的,虽不愿承认陆飞的话,理智上却知道他所言有理,不由自主又点点头。
陆飞似笑非笑道:“完颜洪烈年轻时被你师父丘真人重伤,昏迷于雪地,要不是你娘好心救他,早化枯骨,因此我料定,他多半便是那时留下了病根,以至于不能生育,杨康,他之所以将你格外疼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别无选择。”
陆飞说着轻声一笑:“呵呵,说白些,他或许对你是真好,却未必是出自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