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说出此话时,特意多看了峨眉弟子们一眼。
只见峨眉派几人,也均流露出惊诧之色,彼此交换眼神,隐隐还有些担忧,心中顿时有数——
按小说剧情,杨逍少年时约战峨眉孤鸿子,夺倚天剑而弃之,孤鸿子又气又愧,死在回山途中,倚天剑被当地官府所得,献于朝廷,又被元帝赐予汝阳王。
灭绝师太打探得知宝剑下落,去汝阳王府盗出宝剑。
陆飞对此倒是有个古怪的小猜想:说不定汝阳王府大肆招募高人异士,一心一意对付江湖门派,就是受了御赐宝剑失窃一案的刺激……
总之倚天剑复归峨眉之事极为隐秘,加上灭绝师太身手厉害,一口普通长剑已是所向无敌,倚天剑被她盛在背囊里,一直到遇见金花婆婆,普通长剑挡不住金花婆婆手中的珊瑚金拐杖,这才取出倚天剑迎战。
金花婆婆乃是紫衫龙王所扮,算是消息极为灵通的江湖大佬,却也是直至灭绝亮出倚天剑,才得知“原来此剑落在峨嵋派手中。”
陆飞察言观色,瞧出灭绝师太如今应该已取回了倚天剑,而峨嵋弟子们也尽知晓,只是被勒令不得外传。
正因如此,静虚此前听他说手中长剑是倚天剑亲爹,才会大为恼怒。
不过倚天剑的来历、意义,乃是峨嵋掌门人口口相传的绝大秘密,这些弟子自然不知,最多晓得此剑是祖师爷郭襄所留,因而听陆飞说出是郭黄所铸时,也同旁人一般意外惊奇。
陆飞心中转念,口中不停:“郭大侠黄女侠铸造倚天屠龙两件神器,将倚天剑给了女儿郭襄女侠……”
甲板上众人齐刷刷看向峨嵋派,这才得知传说中的倚天剑居然是峨嵋派的祖产。
至于李天垣、唐文亮、俞莲舟这些高人,则是露出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神色,显然是消息灵通,知道孤鸿子弄丢倚天剑之事。
陆飞继续道:“至于屠龙刀,自然是给了我师祖破虏公!当年我师祖中了一记玄冥神掌,落马昏厥,那些对头只道我师祖必死无疑,眼馋宝刀威力,彼此厮杀争夺,这时幸有两位高人赶来……”
西华子眉头一皱,大叫道:“不对,你这怎么和说书似的,关键时候便有高人赶来?他们怎么早不来帮忙,等到城破了才来,来收尸么?”
陆飞斜睨西华子,冷笑道:“你们昆仑派和人家武当、峨眉并列六大派之一,可你有没有发现,就他妈的属你废话多,人家俞二侠、静虚师太为什么没这些问题?”
李天垣立刻笑呵呵接口道:“是啊,为什么呢?”
陆飞撇嘴道:“因为人家见多识广呗!就他们昆仑派屁都不知道,没渊源没传承,也不知道怎么混进六大派的。”
西华子大怒道:“你这王八蛋竟敢辱我师门!”
陆飞肩头一晃,西华子惊得连退六步,这才发觉陆飞动都没动。
天鹰教弟子哄堂大笑,崆峒、峨嵋弟子有几人连忙低头,身躯微颤,显然忍得辛苦。
西华子羞恼难忍,想要上前死拼,但想想陆飞手中利剑,掌上功夫,却又不敢。
陆飞也不理他,继续说道:“这胖道士问我,为什么那几位高人不能早来,呵呵,博闻多知的朋友应该都知道,郭靖大侠有几位前辈朋友,一位是他义兄,全真派重阳祖师的师弟老顽童周伯通,还有一位则是曾做过大理国皇帝的南帝一灯大师,他们二老功力绝顶,却都是一百余岁的老人家了……”
说到这里陆飞忽然看向俞莲舟:“俞二侠,我听说武当张真人百岁大寿将至,我想请教俞二侠,你们武当七侠若是和强敌约战,可会请令师下山助阵?”
俞莲舟果断摇头:“当然不会!家师年纪高迈,即便玄功深不可测,我们做弟子的,又岂忍心让他老人家冒险。”
李天垣道:“我明白了!郭大侠当年根本没有邀约这两位老前辈来助战,是他们得知消息后自行赶来,因此迟了一步。”
余众纷纷点头,又都鄙夷地看向西华子,西华子怒不可遏,还要再吵闹,却被卫四娘死死拦住。
陆飞奚落地看了一眼西华子,这才又往下说道:“周老前辈、一灯老前辈救走了我师祖,一灯老前辈为了替我师祖疗伤,耗尽内力而逝,这才勉强保下我师祖一条性命,但师祖真正苏醒,已是七八年后,那时元廷已然一统天下,而且我师祖也落下极重的残疾,心灰意冷之下,索性出家入了全真教。”
叹息一声,陆飞声音转低:“三十年前,我师父入山采药被蛇咬伤,幸蒙师祖救下,师祖那时已是风烛残年,不愿一身绝艺就此失传,便收了我师父为徒,后来我师父又收下了我,呵呵,因此我虽也算全真一脉,却只是俗家弟子,我们这一脉三代单传,和那些失了骨气投靠鞑子的全真道士全无相干。”
唐文亮走出一步说道:“既然你不是朝廷鹰犬,那我们也不和你为难!”
随即看向张翠山,大声道:“张五侠,十年前你和谢逊一起失踪,你如今既然归来,姓唐的倒要请教一句,那谢逊如今何在?”
殷素素大声道:“已经说了一遍了,无恶不作的恶贼谢逊早已死了!当年他在王盘山夺刀杀人,说如有人和他比试任何本事胜出便可免死……”
陆飞方才解说自家来历,其实无一人可以证实,但是陆飞说的细节详尽,便连敌意十足的西华子也是深信不疑。
殷素素本是极为会撒谎的,立刻领会出九真一假的技巧,此刻见唐文亮盘问张翠山,抢先作答,不待别人细问,便从王盘山大会说起,说谢逊当日怎么登场,怎么大显身手威震群雄,怎么逼众人以拿手本事和他比斗……
这些细节,实乃各派人马追寻十年而不可得的真相。
殷素素说起谢逊和海沙派掌门比赛吃毒盐,和巨鲸帮帮主比闭气,和神拳门掌门人比拳,行事之肆意,手段之精绝,众人听得大为震撼,不断低呼。
殷素素又说起张翠山提出和谢逊比书法,在山崖上留下“武林至尊、宝刀屠龙……谁与争锋”这二十四个大字,谢逊看了自愧不如,只得答应满足张翠山一个要求。
张翠山留在崖壁上的字不少人都特地去看过,此刻才知其中来由,众人想起张翠山那时还是弱冠之年,竟能逼得凶威滔天的谢逊让步,都觉热血沸腾,有不少人更是急着追问道:“张五侠提出了什么事?”
西华子更是大叫道:“何不令他自杀!”
李天垣没好气道:“你当金毛狮王也是大傻子么,你提了他不愿做的事,他翻脸不认你能怎么办?”
西华子呆道:“还能不认么?”
随即怒道:“他妈的,你为什么要说也!”
殷素素大声道:“我五哥当时提出的是,让他饶了岛上众人性命。”
静虚师太微微点头:“张五侠宅心仁厚,真是我辈楷模。”
西华子却撇嘴嘀咕道:“那还不如和他要了屠龙刀呢。”
这一次却连讥刺他的人都没有,俞莲舟长叹道:“唉,怪不得岛上许多人都成了白痴,那谢逊是钻了我五弟话里的空子啊。”
殷素素点头道:“二伯所见极是!当时谢逊低声让我二人捂住耳朵,然后发声长啸,将其他人都震坏了脑子,随即挟持着我二人上船离岛,一路驶向深海,说要研究出屠龙刀的秘密,练得天下无敌的武功之后,再放我们归来。”
李天垣、唐文亮、西华子齐声叫道:“啊哟,那他找到秘密了么?”
殷素素下意识看了眼陆飞,摇头道:“船至极北,遇见狂风海啸撞了冰山,我等尽数落水,他死也不肯放下屠龙刀,那刀极为沉重,他武功虽高,毕竟挡不住天地之威,我亲眼看见他沉入了深海。”
唐文亮皱眉道:“若是这么说,连谢逊都死了,你们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0167 嫂子夜敲门
唐文亮提出疑问,众人大都点头。
天鹰教本来就做着海贸乃至海盗的行当,其余四派这些年和天鹰教大打出手,也不时坐船厮杀,都知道海啸飓风天威可怖,谢逊既都死了,张翠山、殷素素如何竟能逃生?
殷素素正自编造理由,张翠山在腰间一摸,亮出一只烂银虎头钩。
唐文亮恍然大悟,点头道:“你钩住了冰山,怪不得,怪不得。”
张翠山绰号“银钩铁划”,左手使烂银虎头钩、右手使镔铁判官笔,这些大派弟子俱都知晓,一见他兵刃,便猜出了他活命的缘由。
至于殷素素,他们一个正派少侠,一个邪教妖女,如何成了夫妻?想来无外乎是张翠山救了她的缘故,在场众人都是老江湖,自然能够想到。
殷素素叹道:“也是我们命大,五哥的判官笔被谢逊打落在海里,还好失落的是判官笔,若是丢了这银钩,世间也没我们一家三口了。”
她这一大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众人即便仍存疑心,也找不到破绽再询问。
唐文亮咬牙切齿道:“狗贼,狗贼,死得这般容易,真是便宜了他!他杀了我的亲侄儿,我竟不能亲手报仇。”
西华子却叫道:“张翠山,既然谢逊死了,那你带我们去他落水处走一趟,好歹把屠龙刀捞出来,就算海里有大鱼吃了谢逊尸体,那刀子沉甸甸的,必然还在原处。”
张翠山气往上冲,正要说话,陆飞不阴不阳道:“胖子你歇歇吧,就算找到了那刀,也是小爷我的,那刀是我太师祖铸了送我师祖的,你有什么资格去找?”
唐文亮喝道:“且不说你所言真假……”
陆飞直接顶道:“你不信我没关系,峨眉掌门你信得过吧?我听说峨眉派开山祖师乃是郭襄女侠,她老人家是我家祖师孪生姐姐,你去问一问峨眉派掌门人,倚天剑屠龙刀到底怎么来的。”
唐文亮听他言之凿凿,心知多半不假,点头道:“好,就算你所言属实,但这刀若是传到你手里便罢了,既然丢失,那么谁找到就是谁的,谢逊抢了去,便是谢逊的,我侄子死在他手里,这口刀正好算做赔偿。”
陆飞手一摊:“好好好,那你自己找去,这大海茫茫无边,张五侠就算肯带你去,他就能找到准确地方么?”
张翠山立刻摇头道:“不可能找到,本就是被暴风吹过去的,后来我和素素爬上浮冰,又不知漂了多远才得上岸,哪里还能找到翻船之处。”
唐文亮一时语塞,半晌才发狠道:“不论如何,谢逊乃是武林公敌,我不信大家肯容他无声无息死了,至少要捞出屠龙刀才能证实,张五侠,这不是老夫要和你作对,我相信江湖中这么想的,绝不在少数。告辞!”
说罢一挥手,带着崆峒派的人就走。
西华子叫道:“唐三爷,我们也搭你们的船!”
唐文亮挤出笑道:“行啊,一起走便是。”
昆仑派和武当派同船而来,西华子此举显然是和武当派翻了脸。
静虚师太喝道:“且等一等。”
说着走到陆飞身前,合十行礼,恭敬道:“阁下今日所言,贫尼会尽数告知家师,家师若知破虏公还有传人在世,必然十分欢喜。贫尼斗胆问一句阁下师门所在,以便日后登门拜访。”
陆飞抱拳还礼,为难道:“我们这一脉都是单传,一向在秦岭之中居住,不过我此番出来,还要去对付那些投靠鞑子的全真道士,行止难定……”
话说到这里,张翠山忽然道:“陆兄弟且听我一言,如今全真派的祖庭已迁至大都白云观,元廷高手如云,必不会坐视你拨乱反正,陆兄弟不如先随我回武当山,等我拜见了师尊,便陪你去大都闯一遭。”
俞莲舟点头道:“不错,大都乃是龙潭虎穴,等我们禀报了师父,师兄弟几个随你去降龙伏虎!“
张无忌听了大喜,跳脚叫道:“是啊陆叔叔,你跟我们做一处吧,回头你去杀鞑子,我也帮你去杀!”
陆飞大笑道:“这可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也罢,既然俞二侠、张五侠盛情相邀,小弟便同去拜会张真人好了,他老人家是武林中泰山北斗,能识尊颜,也是小弟修来的福分。”
静虚师太喜道:“如此甚好,听说张真人百岁寿辰将至,本派正好要去贺寿,陆师叔,那我们武当山再见!”
说罢施了一礼,不待陆飞答话,转身回了自己船去。
陆飞眨眨眼,按他虚构的身份,他是郭破虏的徒孙,灭绝师太也是峨眉三代目,静虚是灭绝弟子,果然该称他一声师叔。
待峨眉、崆峒、昆仑三派的人离开后,李天垣大笑道:“哈哈哈哈,俞二侠,没想到咱们成了一家人,走走走,随老夫去本教总舵,让我师兄也见见他的女婿外孙。”
俞莲舟眉头微皱,殷素素抢先道:“师叔,侄女儿既然嫁了人,事事当以丈夫为先,请你替我禀告我爹,就说不孝女儿侥幸逃出性命,要先随夫君去武当一行,不久便会归返,带他女婿和外孙回总舵给他老人家磕头。”
俞莲舟内心并不认同张翠山、殷素素的婚事,但他们孩子都这么大了,难道逼得人家骨肉离散?又见殷素素对张翠山情深意重,暗自叹了口气,任由他们自作主张。
李天垣皱了皱眉,随即笑道:“不错,出嫁随夫,素素,那你先去吧,别忘了你爹你哥哥在鹰窠顶日夜盼你和姑爷归来。”
说罢庄重抱拳,俞莲舟、张翠山一并抱拳,回了自己船上,陆飞冲李天垣一笑,也牵着小红马上了武当派座船。
当下二船分开,天鹰教的船扭头向南北湖鹰窠顶行去,武当派的船顺着海岸北上。
张翠山见没了外人,连忙问道:“二师兄,三师兄的伤势可曾治好?”
俞莲舟神色一黯,缓缓摇头:“人虽没死,跟死了也差不了多少……他终身残废,手足不能移动,俞岱岩俞三侠,嘿嘿,江湖上算是没这号人物了。”
张翠山两行眼泪唰的落下,咬牙道:“仇人可曾查出?”
俞莲舟沉默片刻,扭头看向殷素素,神情森然:“殷姑娘,你知道是谁害了我三弟么?”
殷素素身形轻颤,低头道:“我……听说俞三侠的筋骨,是少林金刚指力所伤。”
俞莲舟盯着她不眨眼,又问道:“那么临安府龙门镖局老小,还有好些位少林弟子,江湖传言是我五弟所杀,真正凶手是谁,殷姑娘你知道么?”
张翠山神情难看,殷素素咬了咬牙,正要说话,陆飞忽然笑着插口:“俞二侠,别怪小弟说话直,你叫她殷姑娘不叫弟妹,是因为正邪不两立,因此不愿认这门亲事么?”
俞莲舟面色一沉,对上了陆飞笑脸,两人目光交织片刻,俞莲舟道:“正邪不两立,这几个字有错吗?”
陆飞招手道:“无忌你来。”
无忌早已察觉到众人间气氛肃杀,但还是乖乖走到陆飞身前:“陆叔叔。”
陆飞俯身将他抱起,掂了两掂,看向俞莲舟:“俞二侠,你说无忌是正是邪?”
俞莲舟哑然无语。
张翠山连忙道:“二哥,陆兄弟有个高论,小弟极为赞同,他说如今武林中,正不成正,邪不成邪……”
便将陆飞在岛上所言复述一遍。
俞莲舟双眉一扬,猛省道:“此言有理!这些年鞑子愈发无道,有不少好汉揭竿而反,听说其中明教出了很大的力,可是魔教行事歹毒诡异,也不是假的。”
陆飞道:“俞二侠,事分轻重缓急,在小弟看来,当今天下第一要务,就是驱除鞑虏,恢复河山,正派也好,魔教也好,只要心存热血,还肯认自己汉人身份,那就并非势不两立,正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这句话说出,周围三人齐齐动容,俞莲舟喝彩道:“贤弟好胸襟!此言正是惊醒了我这梦中人!不错,当今天下,再没有比反元更大的事。至于其他的……”
他看了眼张翠山,低声道:“待回到山上,且看师父如何说,他老人家若要见责,咱们七兄弟一起跪地苦求好了,毕竟孩子都这般大了,总不能让你们夫妻父子骨肉离分。”
又对殷素素抱拳道:“弟妹,方才是我做二伯的量窄了,你莫见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