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陆续走进来,各自找到椅子坐下。
老板娘从厨房里端出一只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气。
“姜茶。”她把铜壶搁在长桌正中。
“先喝一杯暖暖。”
李察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胃里热气又往上顶到胸口。
他把整杯喝完,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麦克尼尔夫人站起来了。
她把杯子搁在桌面上,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我们这次的任务,圆满完成。”
她看了一眼菲尔德上尉和莎拉。
“明天,大家都好好休整一天。”
“夫人,我能问一个问题吗?”西奥多缩在角落里,有些胆怯地举起一只手。
“问吧。”麦克尼尔夫人挑了挑眉。
“惠特康姆封印这档子事,既然教会不愿意管,王室也不愿意管,两边互相推诿这么久。”
西奥多颇有些打抱不平。
“这次怎么就让夫人您来啃这块硬骨头?”
“对啊,民间行会接这种活,钱从哪里来?”玛姬接了一句。
“难道要行会自己掏腰包做公益吗?我家附近封印每年靠我们自己加固,从来没见过谁主动跑来。”
“我就知道你们早晚会问这个。”
麦克尼尔夫人抬了抬手,老板娘端着锡壶过来,给四个新入者每人添了大半杯。
“我来给你们讲讲账。”
灵媒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惠特康姆这片封印,按正经规矩应该每年深秋加固一次。
费用由王室通过教区拨付,每次大约两百二十镑。”
“两百二十镑?”西奥多吹了声口哨:“够买好几栋房子了。”
“够请一位资深从业者带四个学徒干两个礼拜。”麦克尼尔夫人纠正他。
“听起来不少,实际上每一笔都有去处。
仪式材料、银料、补刻铭文的人工、临时雇佣本地向导、做完之后还要请教区做一次净化弥撒……
正经走完一遍下来,剩的钱都不够当地老牧师补一件新长袍。”
“但在过去十二年,这笔钱实际拨下来的次数是……”
她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次。”
桌子周围沉了一瞬。
“剩下九次去哪了?”玛姬皱起眉。
“教会说王室扣了,王室说教会贪了。”
麦克尼尔夫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边在帝都的文书堆里互相告状,告了十几年,惠特康姆这边没人管。”
“那本地教区就这么放着不管?”爱德蒙的声音不知不觉绷紧了。
“本地教区每年都按程序申请补助,老牧师亲笔写过十一封陈情信。”
夫人端起姜茶,吹了吹热气:
“最后一封写完的第二天早上,他从教堂塔楼上摔下来了。”
爱德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摔下来?”
“官方结论是失足。”
赫顿先生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
爱德蒙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银十字。
“我们修会档案里有这件事,存档里写的是高龄、晕眩、不慎。”
“档案要好看,活人也要好看。”麦克尼尔夫人说:“死人不需要好看。”
桌子又安静了一阵。
赫顿先生这时候把椅子往桌子方向挪了挪。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在桌面上摊开。
纸面上是一份手绘简图,盖尔高地被勾勒成一只伏卧的兽,上面散落着十几个红色小点。
几条极细的虚线把这些点连接起来,连成了一张松散的网。
“高地这一带的封印,最初是同一批前罗马祭司建立的。”
赫顿先生的指尖落在网格最中央的位置。
“他们当时把整个高地,当作一个大型仪式系统来设计。”
“每一个封印节点都不能孤立运作,与周围其他节点相互支撑。”
老人的指尖沿着虚线向外滑动,依次擦过周围几个红点。
“周围这十几个节点会因为惠特康姆的封印失去支撑,逐一加速衰减。”
“逐一?”玛姬把身体凑过去。
“按我的推算,二十到三十年。”
赫顿先生把纸又折回去,收进口袋。
“听起来时间还很长。”西奥多嘟囔了一句。
“不长。”赫顿先生没看他。
“二十年后,玛姬三十几岁。”
老人转头看了红发女孩一眼:“她那时候也许会有自己的孩子。”
玛姬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她的孩子会问她……”赫顿先生继续说着:“妈妈,为什么我们高地的夜里不能让小孩出门。”
“为什么羊圈外面要画那么多线。”
“为什么爷爷每年都要在山顶上烧一束草。”
桌子周围一片寂静。
菲尔德上尉摸了摸自己下巴胡茬。
莎拉的手已经从猎枪零件上挪开了,搁在膝盖上。
“所以这次任务……”麦克尼尔夫人把话头重新接回来:
“民间行会接的是王室和教会应该去做却没人愿意做的事,挣的钱按工时一摊,每个人到手能剩下的不会比平常多。”
“那为什么还接?”西奥多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麦克尼尔夫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那么点苦味儿。
“小家伙,民间行会几百年来挣钱靠的是给贵族家宅做净化、给商人船只做祝福、给寡妇通灵问遗嘱。”
“这些活儿,养活了行会大部分人。”
“但是。”
她把杯子往桌面上轻轻一搁。
“行会立会的时候,第一条章程里写的不是这个。”
“写的是什么?”爱德蒙抬起头。
赫顿先生在旁边代替她回答了。
“当王者懈怠,圣者沉默,黎民无告,吾辈当起!”
他念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可能因为自己不是民间行会的人。
但这句格言确实是个好句子。
爱德蒙喃喃着:“我们神学院的教材里,也引过这一句。”
“教会引这一句的时候,后面还会接一句批判民间行会僭越的话。”
麦克尼尔夫人有些讥讽的继续说着。
“但我们行会自己引这一句,会提醒自己别忘了为什么有这个行会。”
“两边引的同一句话。”
她端起姜茶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放下。
“两边的意思完全不一样。”
桌子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麦克尼尔夫人挥了挥手:“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今天大家也都累了。”
………………
李察来到二楼走廊的时候,路过其他几间。
西奥多的房间里已经传来了鼾声,很响,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玛姬的房间有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不知道在干什么。
爱德蒙的房间里有烛光透出来,他大概还在写自己的观察报告。
李察用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
视野上方浮现出面板。
【感知】Lv.1的标识,已经悄无声息地改成了Lv.2。
升级的时候,他完全没察觉。
仪式里高密度的灵视调用、八重声音夹带过来的以太信息、母亲落入井底之前留下的视线,被【感知】当作经验默默吃进去了。
李察看了一会儿,把灯芯往上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