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匣子。
“咱这一行有个最浅显的误会。”
“很多人以为,封在匣子里头的东西都是想‘出来咬人’的。”
“……不是吗?”李察问道。
“出来咬人的那种,是最低档的。”
老人继续解释着:“咬人的东西封它最省事,刻一道铁笼子似的铭文就行。”
“真正麻烦的,是不咬人的那种。”
李察听得脊背微凉。
“不咬人的,吃什么?”
“吃‘调子’。”
老人的指尖在匣子周围那片空气轻轻拨了一下。
“我跟你打个比方,你拿过音叉吗?”
“……知道是什么,没上手拿过。”
“一根叉子你敲一下,它发出固定声音。”
莫蒂默教授比划着。
“你不敲它,它不响。
可你要是在它旁边敲一根调子相近的叉子,它自己就跟着响了。”
“这一类东西,就是音叉。”
李察忽然懂了。
“它不出来。”老人继续说:“它就在匣子里头等着,等有人动它周围的以太。”
“你拆它的封印,要用以太吧?”
“……要。”
“你读它的铭文,要让自己的灵感贴上去吧?”
“……是。”
“以太一动,铭文一读,那根叉子就响了。”
莫蒂默教授在桌面上有节律地敲了两下。
“它响一下,吸你一缕。”
“它响第二下,吸你两缕。”
“它响到第十下,你自己的以太循环就跟它的调子合上了。”
老人停下来,把抖个不停的手收回膝盖上。
李察后背冷汗刷地一下出来了。
“那我该怎么办?”
“你最近,是不是见过或者学过能让以太‘静下来’的法子?”
这说的应该是噤声术式,被看出来他也不意外。
“……见过。”李察老老实实地答。
“我最近确实读到过一份,能让一定区域里头的以太活动短暂‘停下’的东西。”
“那就好办了。”
莫蒂默教授把匣子又往李察那边推了推。
“对付‘靠共振活着’的东西,你不需要更强的力量。
你拆它的封印,先用你那个法子,在匣子周围拢出一小片‘死水’。”
老人的指尖在匣子周围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
“在那一小片死水里,你的以太流再细,它那根叉子也听不见。”
李察站在桌边,把这套法子在脑子里反复地走。
噤声,拢出真空。
在真空里读铭文,分批渗漏。
这跟他对付斯芬克斯灯的应力疲劳法,跟他占卜出来的“节制”与“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占卜只告诉了他分批可行。
如今教授把为什么分批可行、分批的时候还得先做什么,一并补齐了。
李察站直,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
“多谢教授指点。”
莫蒂默教授很给赫顿面子。
他没有就此打住,端起姜水又抿了一口。
“既然你都送上门来了,我也好些年没拆过这一档的东西了,权当活动活动手。”
老人把匣子端到面前。
“你站近一点,看仔细了。”
“……是。”
李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悄悄抽出笔记本和钢笔。
虽然有【博闻】,但他习惯性的准备记录。
赫顿先生在旁边瞧了一眼,满意的点点头。
莫蒂默教授的指尖搭上了第一层叠印。
“这一层,是织网传统的‘缄口结’。”
“凯尔特人用它封死祭品的嘴,免得祭品在仪式里喊出不该喊的名字。”
“它的核心铭文,落笔在……这里。”
老人的指尖轻轻一点。
“破它,要从‘闭合’那一处的‘缝’下手。”
指尖一抹,那道在李察灵感里浑然一体的“缄口结”,自己散开了。
钢笔在笔记本上头几乎是飞着走。
“缄口结……闭合处……极细的缝……起笔……”
他写得手指发酸,可才记到一半,老人已经搭上了第二层。
“这一层,是后来的人加的‘倒读锁’。
怕有人顺着读,就让它倒着也能成一道咒。”
莫蒂默教授指尖一勾。
第二层散了,第三层的拆解又开始了。
“第三层是‘连枝结’,一个结套着另一个结,你解了表面那一个,里面会自己再长出来。”
“破它得先找‘母枝’。”
“母枝是唯一不长子枝的那一笔,它长得最不起眼。”
莫蒂默教授指尖在密密麻麻的铭文里点了一处。
“这里。”
李察看过去,那一笔确实在整道封印里头长得最不起眼。
若不是教授点出来,他就算把这道封印翻烂了,也认不出来它跟旁的那些笔画有什么两样。
指尖一勾,母枝断了。
整一层“连枝结”,剥洋葱皮一样一层一层自己往里头收。
李察的钢笔停在纸上。
他不再写了,写下去也只是徒劳。
【博闻】把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每一道铭文、每一句解释,全都稳稳地存了下来。
李察刚要往笔记本上头补一句注解,老教授头也不抬地开口了。
“你这一档,能记下来‘什么是缄口结’,已经不错了。”
莫蒂默教授的指尖搭上了最里那一层。
“不过,你愿意记是好事。”
“愿意记的,哪怕记不全的那一块儿空着,他自己心里头知道‘这里有一块我还没装上’。”
“等他哪天位阶上来了,他自己回过头来把那一块补上。”
“不愿意记的他看完了就觉得自己懂了,懂的那一截就是他这辈子能懂的全部。”
李察垂着头听。
到第七层叠印完全散开的时候,那匣子在灵感里的危险性已经降到了一个自己接得住的程度。
莫蒂默教授把匣子推回到李察面前。
阿瑞斯那道潦草的临时封印没动,那东西依旧封着。
李察把匣子重新裹好,油纸一层,粗盐一层。
收到一半,他抬起头。
“教授,我想请教一件事。”
“您方才拆这道封印,从头到尾……几乎没动过它‘本身’。”
“晚辈在书上读到过,学者鉴定奇物,最难的一桩是把奇物里的危险拆出来,又不伤到奇物本身的价值。”
莫蒂默教授呵呵笑了一声。
“小赫顿,你这学生问到点子上了。”
赫顿先生在旁边露出一点欣慰,又马上压了下去。
莫蒂默教授捧着姜水,朝椅背上一靠。
“等你走到上面来你就知道,咱们学者干的活从头到尾就一件事。”
“就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