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的数据他记得清楚。
他在自己身上(回路完整、新入者档位)做过十一次实验,每次扎一根针,虚弱期都稳定在两到三分钟。
科尔曼的数据他更熟。
十几次实验,虚弱期从一开始的四十几秒缩到了二十秒左右。
回路虽有断点,可断点外那一截非常饱满,术式损耗能很快被补上。
阿瑞斯的数据……
李察用【思辨】把三组数据并排画了一张表。
他、科尔曼、阿瑞斯,三种不同的回路状态:完整、断点、残端。
完整回路里头,术式刷新后会“供过于求”。
有断点的回路,术式刷新后“供血流向有去路”。
残端,术式刷新后“供血流向无去路”。
最后一种最危险。
以太被激活之后,在残端那一截空转,转两圈找不到出口,就开始转换成热。
李察立刻提笔回信,立刻让他暂时停用,并想办法把那点淤积以太导出去。
灵界信使从窗缝飘进来,接走信纸,无声散去。
第二封咨询信是涅墨西斯的。
对方那个小精通前辈是“位阶突破失败的废回路”,跟李察母亲的状况略微不一样。
那位小精通猎手,是晋升小精通预选传统的时候,根据家族惯例选了猎月。
但后来发现和自己不太契合,因此在想突破大精通的时候失败。
但这个失败,是一开始准备突破仪式就感觉到不对,自己退了回来。
虽然造成了损伤,但没有这么严重。
母亲玛格丽特就不一样了。
看那体内炸的满处开花的残余回路,当时或许是最后一刻功亏一篑造成回路险些崩解。
虽然情况不太一样,但这份实验数据同样非常珍贵。
李察用【思辨】反复地权衡。
如果自己能够顺势给出一份自己准备已久,但完全没有测试对象的不成熟方案。
有成果的话,他的这份研究可以向前迈进一大步;
出了问题,代价由涅墨西斯家那一位前辈承担。
但想了想,李察还是决定算了。
良心过不去,隐患也太大。
他写了回信,但治疗方案和复查方面写得极其保守。
在末尾,他补了一条:
“施术后,务必在七天内反馈所有体感变化(包括但不限于:呼吸节律、心跳、睡眠、情绪波动、四肢温度感)。”
这是他能为自己母亲争取到的、最便宜的一份临床数据。
哪怕只是一例数据,也比凭空推演强。
他又叠了一层甲:
“另外,我必须提前说明这一术式对‘位阶突破失败’这一类回路的处理,目前没有任何成功案例。
如果选择尝试,风险由施术者及被施术者自行承担。”
灵界信使来了又走。
李察靠在桌前,眼神有些发飘。
赫顿先生那一句“学者在体系中地位崇高”,他算是从另一个角度领会到了。
自己一个还没署名的新入者,居然已经能远程指导一个从业者和一个小精通了。
………………
三月中旬。
早春的风开始裹挟寒意,这是今年的一场倒春寒。
自打在主楼后头那间废屋里撞破莉莉安的秘密,到今天半个多月过去了。
从前李察和莉莉安其实说不上几句话。
走廊上点个头,图书馆二楼隔着书架照个面,顶多算“认得”。
可如今,两个人共用着同一张桌子。
桌子右边那一半归李察。
他摊开草稿纸,上头多半是霍兰德先生布置的塔西陀选段,要么是几页古希腊文的变位练习。
真正压在底下的那些东西,他从不在这张桌子上碰。
莉莉安有底子,以太稍有动静,瞒不过她那双眼睛。
桌子左边那一半归莉莉安。
亚麻布上摆着她新拾来的小东西,镊子、解剖刀、玻璃瓶,样样按毫米的间距码好。
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开口。
安静久了,话题自己就冒出来。
这半个多月,他们聊过的东西杂得很。
聊维吉尔,聊奥维德,聊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阿尔比恩群岛药用植物图鉴》;
也聊些历史,聊那些把整个世界都想塞进一本书里的古代博物学家。
礼拜三下午,莉莉安手边一只新捡的红腹灰雀正泡在瓶子里。
她趁着等的工夫,在素描本上头描一段冬青的枝叶。
镊子搁在一边,屋里头只剩铅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
李察从自己那本书里,摸出一枚书签。
是莉莉安去年塞给他的那一枚,厚磅水彩纸做的,上头晕染着一段月桂枝。
“这个。”他把书签搁到桌面正中:“上回你送我的。”
莉莉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明显有些害羞。
“你怎么突然……这个我真是随手做的。”
“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月桂。”李察开口问道。
少女低着头,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因为它好画,叶子形状规整,脉络也清楚。”
李察笑了笑,把书翻到其中一页,聊起了和月桂起源相关的某个故事。
河神的女儿跑不过追求自己的神,又不愿意被追上,就向自己的父亲求救。
她的脚就在泥土里头生了根,手指抽成了枝条,头发变作了叶子。
那位追她的神再也碰不到她了。
神折下一段枝叶,从此把月桂奉为圣树,编成冠冕,戴在胜利者和诗人头上头。
“……她变成了一棵树。”莉莉安轻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嗯。”
“那她算是逃掉了吗?”
李察想了想。
“算,也不算。”
“那位神再也碰不到她了,从这一点,她逃掉了。”
“可她也不再是她了。”
莉莉安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天光正好,落在那一段画好的月桂枝上头。
莉莉安把那段月桂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嗯?”
“你想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她要是不变成树,那位神追上她,故事就结束了。”
“她变成了树,反倒一直留了下来。”
“几千年了,人们还在画她,还在写她,还把她的叶子编成冠冕戴在头上头。”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倒映着那一片漏进来的天光。
“留下来,总比消失了好。”
李察想起自己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帷幕后头最可怕的代价,是你自己在变,而且不会觉得自己在变。
莉莉安喜欢的,恰好是反过来的那一件事。
把一样东西定住,让它永远不变,永远停在最好看的那一刻里。
莉莉安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搁到桌面正中。
和她自己那一把一模一样。
“给你的。”她说。
李察看了那把钥匙一眼。
“我配的。”少女飞快地解释,生怕他多想。
“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进来。”
李察把那把小钥匙握在手里。
铜面被新锉过,棱角还有点割手。
这个莉莉安藏了好几年,谁都没让进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