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灯的速度,比人跑的速度快。
“别看了。”麦克尼尔夫人在他身边开口。
她那身灰裙,在闸口的灯火里已经看不出是灰是黑。
“按我们说好的来。”
………………
母亲玛格丽特捏着织了一半的毛线,立在客厅窗边。
丈夫坐在沙发上,伊芙琳坐在她爸脚边,怀里抱着那一袋面粉。
她原本想着,这一夜就在自己屋里再睡一晚。
煤气灯灭的时候,玛格丽特的残余回路点亮了。
这一片底噪的剧烈变化,把她身上早该停用的灵感硬生生撞响了。
“罗杰斯。”玛格丽特立刻转过身。“现在就走。”
罗杰斯抬起头。
“现在?”
“就现在。”
罗杰斯看了一眼自己妻子的脸,没有再问。
“伊芙琳,穿外套。”
“爸……”
“穿外套。”罗杰斯重复了一遍:“面粉袋拎好。”
伊芙琳一肚子的“为什么”含在嘴边。
她看了一眼母亲,把那一袋面粉抱得更紧。
罗杰斯抓了一杆猎枪,玛格丽特那只贴身小布包则是雏菊标记的锡瓶。
三个人急忙出了门。
矿渣巷往南,是城南的避难所。
罗杰斯锁门的那一瞬间,矿渣巷东一户人家亮起的灯灭了。
那户人家的太太在窗里喊了一声“安妮!”
“安妮!你回来了?”
罗杰斯抓紧了妻子的手。
“走。”
整个北区,喊声此起彼伏。
每一声喊,都有一道影子站起来。
每一道影子都顺着街沿、窗台,还有排水沟,朝着黑沟方向走。
整个布里斯顿北区,正在成为一座巨大的水牢。
“按计划走。”
麦克尼尔夫人立在黑沟旧水闸的闸口边上。
“锚一个一个地放,从最近的开始。”
赫顿先生开了第一道判词。
“Audite, mortui aquae.”
(听着,水之亡者。)
老先生用的是拉丁语,这是他从学生时代一直讲到现在的语言。
“Nomen vestrum jam scriptum est.”
(你们的名字已经被记下。)
“Domus vestra parata est.”
(你们的归处已经备好。)
老人念出第三句的时候,他自己脸色变了。
那三句拉丁文出去之后,没有像往日那样钉进帷幕里。
它们走到黑沟水面上,被一道无形的水墙拦了回来。
一阵笑被传了回来,还有数数声。
“……一,二,三,四……”
水底下立起来的浮尸们一个一个地接上了。
“……一,二,三,四……”
那些刚刚收走的影子,也跟着数。
整条河,都在跟着数。
赫顿先生的嗓子哑了。
他重新调整了拉丁文的节律。
“Pax vobiscum.”
(愿你们安宁。)
“Requiem aeternam.”
(永久的安息。)
“In nomine Patris, et Filii……”
(以圣父,圣子……之名……)
还没念完,水底下立起来的几百具浮尸,把那段拉丁文原原本本地抛了回来。
“Pax vobiscum,sir.”
(愿您安宁,先生。)
“Requiem aeternam,sir.”
(永久的安息,先生。)
“……请把面包还给我们,先生。”
水底下数数声里,混进了笑。
赫顿先生踉跄了一下。
“先生!”
李察伸手扶住了他。
老人脸色发白,冷不丁地咳出来一口血。
“……拉丁文不行,我念错了。”
李察也紧皱眉头。
自己读过的所有书、跟过的所有老师、破译过的所有铭文……都告诉他归眠仪式要用古老的、神圣的、加密的语言。
凯尔特古文,黑土河祭司铭文,亚历山大学派的注本,教会拉丁文……一脉一脉的传承,几百年的积累,无数代学者脊背架起来的体系。
可济贫所的牧师倒是用拉丁文给穷人们念过祷告。
在领那一口救济粥前,作为羞辱的一部分念给他们听。
判词的力量,从来在于死者认不认这个权威。
你用老爷们的话念,他们只会把脸埋进水里,埋得更深。
学者全部的学问,在一条穷人的河面前,彻底失了效。
闸口另一头,麦克尼尔夫人作为仪式的锚,同样被反噬硬生生地撞了一下。
她吐了一口血。
第二口血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水底下立起来的浮尸们朝着她伸出了胳膊。
锚网逆着倒灌过来。
它们要的是这场归眠仪式的主持人。
她的影子和名字,在这一刻就要被当场取走。
麦克尼尔夫人在半口血里做了决定。
她身后凭空蹿起了一道狼影,前爪扑出,从喉头里吐出几道金丝。
金丝在闸口前结成了一张网。
那一张网,硬生生地把水底下伸过来的几百条胳膊拦在了网外。
兽影轮廓在这一拦的工夫里,淡了一半。
紧接着,麦克尼尔夫人把右耳上那一只珊瑚耳环从耳垂上扯了下来。
珊瑚耳环落到她的掌心里。
她对着那只耳环吹了一口气。
耳环嗡了一声。
整条黑沟两岸的从业者,还有那一队民间行会里的猎手所有人的耳朵,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捂住了。
“掩耳歌”起了。
那种穿透耳膜的、勾着人的喉头去“应”的数数声、笑声、唤名声,一道一道地从那一层捂耳朵的东西外滑了过去。
李察感觉到自己心里一直在被勾着的弦,松了下来。
但就在下一刻,那只珊瑚耳环在灵媒掌心里开始裂。
兽影那一边,金丝也开始散。
它在闸口前最后扑了一下,金丝断成了几缕。
兽影转过头来,朝麦克尼尔夫人欠了欠身。
那是仆人完成最后一班岗,朝着东家欠身告辞的姿态。
兽影散了。
紧接着是那只珊瑚耳环。
耳环在麦克尼尔夫人掌心里碎成了几粒。
碎之前,耳环里传出一缕极轻的女声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