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和六月他来研修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街上男人少了一截。
一部分是应征走了,有路子的被家里早早安排着送了出去。
剩下的多半是岁数太小、或者实在动不了的。
镇中心那面告示栏,原先贴的是讲座预告、宿舍分配、书目清单。
如今最上压着一张“战时学籍管理通告”。
招兵的海报也糊到了校门口。
海报上画着个挺胸的青年,底下一行字:“圣诞节前就回家”。
李察从校门进去,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可走进古典学系所在的皮特里大楼,他又发现有些东西岿然不动。
军管管得到工厂,管得到铁路,但管不到这里。
古典学系,神学院,工学院,几个沾着神秘侧的关键部门不但没停,反而比战前更忙了。
李察刚走进系办那条长廊,就撞见两个讲师争得面红耳赤。
“这门课不能停!”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瘦讲师,手在空中划着。
“修辞学是地基,地基不打牢,往上盖什么都是空的!”
“地基?”另一个胖些的讲师把手里一摞讲义往窗台上一摔。
“前线天天死人!你跟我谈地基?上面要的可不是能背西塞罗的人!”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的是该不该把某门课停了,把人腾去前线。
战争,已经渗进了这座几百年的老校。
李察扫了两眼,默默往前走。
“威廉姆斯!”
一个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是彭德尔顿。
“你来得正好。”彭德尔顿快步走过来:“系里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前线的事?”李察问。
“前线要封印,要得急。”
男人扫视了四周一眼,发现没有闲人才压低声音和他解释着。
“古典学系原来那套太繁琐了,学生要养到能独立设封印,没个四五年下不来。”
“前线等不及。”
“所以系里准备编个‘速成’的版本。”彭德尔顿摇了摇头。
“把那套繁琐的削了又削,留下最要紧的几样,让半吊子也能照着搭个粗封印应急。”
“已经在教了?”
“还没。”彭德尔顿摆了摆手。
“眼下也就是商议,编新教材难得很,几位老教授也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削太狠,封印就不牢。封印不牢,搭出来的东西可能比不搭还危险。”
“可上面催得紧,风声是先放出来了,叫大家心里有个数。”
他叹了口气。
“真要落到课表上,怎么也得等过了这个学期。”
他没再多说,领着李察去办入学的手续。
………………
帝都大学的预科班,眼下课程还照着老章程排,满满当当。
上午是给所有预科生的公共课。
语言打底,原典精读,散文写作,史学,断代。
这套东西,普通班和特殊班一起上。
第一节是拉丁散文写作。
讲师在黑板上写下一段阿尔比恩语,要学生当场译成合乎西塞罗笔法的拉丁文。
李察有基础,下笔很顺。
接着是古希腊文的视译。
讲师从修昔底德、荷马里随手翻出一段,不许预习,当场译。
这一门,李察比拉丁文吃力些。
可他底子摆在那,又有【学识】和【思辨】加成,译得也算稳当。
下午,特殊班就和普通班那少数学生分开了。
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落了下来。
普通班的学生顺着另一条走廊去上他们的课。
特殊班的人,被领进了皮特里大楼东侧一间没有窗的教室。
这间教室的门,是嵌了银线的。
进门得在门框某处按一下,那门才肯开。
墙壁四面都刻着铭文,把整间屋子的以太场压得极低。
讲师说,这是为了不让屋里讲的东西漏到外面去。
下午第一门,是铭文学。
讲师抱来一摞拓本,往讲台上一摊,让学生当场断代。
“断代不是给古董标个年份。”
讲师把那摞拓本一张张分下去。
“一处封印是哪个时代搭的,决定了它会怎么老化、会从哪个转点先松。
你断错了代,往后去维护它,可能正好把它给捅破了。”
李察接过一张拓本,想起惠特康姆那十二根边界石。
第二门,是仪式语。
“你们去翻翻公开发行的弥撒书。”
讲师把厚厚的《国教礼拜仪式用语汇编》往桌上一搁。
“这些词,最早都是从一脉一脉的封印、驱魔、归眠仪式里抠出来的。”
“教会把它们裹上圣徒的皮传了几百年,真东西没变。”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拉丁文。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这一句听着是祷词。
可它真正的骨架,是归眠仪式里的‘三重确认’。
圣父、圣子、圣灵,对应的是判词里那三道挂钩。”
第三门,是帷幕动力学导论。
教材就是霍尔丹那本《帷幕动力学导论》,李察自己早背得滚瓜烂熟。
讲师讲的,却比书上深。
“书上写的是和平时候的模型,已经有些过时了。”
“本来还有两派争执,现在都不用吵了。”
讲师把那本书合上,在黑板上画着曲线。
“仗一打,旧大陆各处的薄弱点涨得比模型快得多。
死的人多,死气沤死气,薄弱点一处接一处地肥起来。”
“你们将来下到外勤,手里那本封印维护手册全都得更新。”
开课第一周,那张“速成版”的课表始终没落下来。
只是讲师们上课,多了点心不在焉。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过道另一头。
凯瑟琳坐在那边,红头发垂着,正低头看一份拓本。
李察这阵子留着心反复看她,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凯瑟琳还是那个凯瑟琳。
冷淡,干脆,做事利落,和研修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应对那些贵族子弟,分寸拿捏得稳稳的,看不出半点“非要扯平”的躁动。
李察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回手里那道铭文上。
课间,蒙塔古找到了李察。
“威廉姆斯。”
金发青年在他旁边空位坐下。
“蒙塔古。”
两人间没什么客套。
研修那一个月再加上博物馆那两夜,彼此算熟了。
蒙塔古的声音不高:“前线那边越打越凶了。”
“我家……也有两个去世了。”
李察的目光朝他看了过去。
“哪一辈的?”
“堂叔,还有一个表兄,都是猎手,连尸首都没运回来。”
蒙塔古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太多悲伤。
“我家这样的都要往里填人。”他看着前方:“别家就更不必说了。”
李察没接话。
“系里也要改了。”蒙塔古换了个话头。
“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