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前面进不去了。”
李察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
道两旁的梧桐底下,挤了一大群人。
穿黑呢礼服的、院袍的、扛着相机木匣子的报馆记者……
还有不少穿便服的年轻男女,大概是来给自家学府选手壮声势的。
“我自己走过去就行。”李察下了车,把通行证收进胸前内袋。
李察沿着梧桐道往前走。
辩论周会场,设在帝都大学最老的讲堂——伊利亚特楼。
六根多立克式的石柱,顶着一道刻满拉丁文的横梁:
“Tantum eruditi sunt liberi(受教育者,才可自由。)”。
李察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
讲堂的正门两侧,挂着各家高等学府的旗号。
帝都大学那一面金底紫纹的旗子挂在正中。
左右是皇家学院、圣三一学院、政经学院……一面一面排开,在风里轻轻晃着。
最末几面旗子,旗杆细些,旗面也素些。
那是几家地方学府,能来这里挂上一面旗,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李察登上台阶,把通行证递给门口那位戴白手套的礼宾官。
“威廉姆斯先生。”那人接过证件,看了看上面的印记。
“是。”
“您是预科组的。”礼宾官查了查手上的名册:“座位在西侧第三排。”
“多谢。”
李察跨进讲堂。
伊利亚特楼内部,要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
穹顶高得吓人,正中央辩论台是一座古希腊式的圆形演讲台。
台子上摆着两个木制讲席,左右对峙。
讲席两侧地面上,各有一道极细的银线。
李察默默开启隐秘灵视,发现银线是显部的载体。
两位辩手在台上每说一句话,话不光落进听众耳朵。
还顺着这一道阵铺开的通道灌进帷幕后,这才是评委们真正关注的点。
讲堂的座椅,沿着辩论台一圈一圈往后铺。
评委席上,以太浓度高得吓人。
居中那一位老人,坐姿端正,头顶上那片以太厚得几乎要凝出实体来。
李察没敢多看,只一眼就把灵感收了回来。
那是大精通,旁边几位则都是小精通。
外圈的座椅,分给各家学府的助阵团。
最外圈,留给报馆记者和公众席。
抽签偏厅里,预科组选手陆陆续续到了。
李察站在一角,先把这一屋子人慢慢扫了一遍。
帝都大学来的最多,蒙塔古、费舍尔、凯瑟琳都在;
外校则不到十位,跟帝都大学这边隐隐有道分界。
偏厅最里另设了一道桌子,用来抽签。
研究生那片人不多,个个以太都比预科生和本科生强出一截。
克拉拉站在那一群研究生当中,话最少,姿态也最静。
李察沿着第三排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旁边一个空位是蒙塔古的。
“来得挺早。”
金发青年和他打了个招呼。
“居中那一位,你认得吗?”李察顺势搭话:“以太厚得吓人。”
蒙塔古抬眼朝评委席那边扫了眼。
“穆勒爵士,皇家学会的终身院士,也是帝都大学的荣誉教授,大精通。”
“小精通的评委,这一桌有八位。”蒙塔古接着介绍。
“大精通就穆勒爵士一位,是这一届辩论周的总评委长。”
“穆勒爵士,这名字我有点印象。”李察回想着。
“你应该读过他的书。”
蒙塔古瞥了他一眼。
“《论判词的承重》。”
李察一下子记了起来。
《论判词的承重》,学者方向必读的书。
那是本实用主义的工具书。
每页都像柄削得发亮的小刀,把“言语造现实”这件事抠到骨头里去。
蒙塔古朝辩论台正中那两座空着的讲席看了一眼。
“快开始了。”
李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辩论台南侧,主持人走了出来。
那个中年学者在台上一站,讲堂里的以太场就有了变化,这也是位小精通。
他一站定,原本铺在地面的那圈银线就亮了起来。
“诸位。”
中年学者朗声开口。
“本届辩论周,今日开幕。”
“按古典学会与各联合学府所定章程,本届赛事为期七日。”
“分预科、本科、研究生三种年龄段。”
“每一组中,三种年龄段均等分配抽签;
预科生可能会匹配到本科生,但不会匹配到研究生。”
“每组各自分开淘汰,胜者再入总赛。”
“最后决出前三者,授‘发言人’资格,可代表学界出席帝国学术年会。”
讲堂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听。
“辩题由抽签决定,抽签后定正反。”
“立论六分钟,交叉盘问八分钟,自由驳辩十分钟,收束三分钟。”
“评分依两条轴:言辞之轴,与……宣告之轴。”
中年学者讲到“宣告”时,讲堂里几个旁听的报社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听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这个词分量极重。
“现在,请总评委长穆勒爵士致开幕辞。”
第310章 蠹虫(月票加更3)
穆勒爵士往台前一站,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份量。
“诸位。”
“此刻,旧大陆正在打仗。”
“今天早上我看了一份名单。
前线阵亡名单上有不少名字,是我教过的学生。”
“有人会问,既然外面打成这样,我们这些人还在讲堂里辩什么呢?”
穆勒爵士看向这四面八方的看客。
“辩,是站在尸骨堆上的发问。”
“前线那些孩子流的血,要这一片活人替他们说清楚:他们死,死得到底为了什么?
他们的死该叫做什么?他们没说出来的话,该由谁来替他们说?”
“诸位在座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落到了周围那一片本科生、研究生、预科生身上。
“今日你们站到台上,不仅仅是要在自己赛场上展现能力。”
“你们站到台上,是替不能再说话的人说话。”
“说错了,他们就再死一回。”
“说对了,他们才能瞑目。”
讲堂里,谁也没出声。
“好了。”
老人略微停了停。
“我说得多了,不耽误诸位赛程。”
他朝主持人那边略微颔首,走回评委席。
李察今天上午只有一场。
抽签是在讲堂西侧的偏厅,里面摆着抽签桶。
代抽签的学姐从桶里摸出一张签条,展开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