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口结’和‘倒读锁’的叠印您改了三个铭文,藏了一个转点。”
老人捧茶杯的手停住了。
“这种论文您都能修改得清清楚楚。”
伊莎贝拉看着他:“上周的事,您倒说没答应过。”
菲利普斯在旁边低着头,端着茶杯一动也不敢动。
莫蒂默慢悠悠抿了口茶:“伊莎贝拉,你跟小赫顿一样。”
“一个磨我写信,磨了四天;一个磨我拆东西,又磨两个星期。”
老教授摇着头:“我骨头都快让你们这帮人磨没了。”
“我要不磨。”伊莎贝拉把那卷油纸往书桌上一搁。
“您这门一年开不了几次,我上哪里找您。”
老教授“嗯”了一声,转头看着李察不说话。
伊莎贝拉向外甥使了个眼色。
李察深吸一口气:“教授。”
“我们手里这片东西是上位邪物身上的料子,污染极重。”
“恳请教授拨冗,替我们把里面那几层拆一拆。”
“嗯,有事得自己开口,别全靠你小姨。”莫蒂默这才点头:“这就对了。”
他说着,把油纸打开。
那片巴掌大的旗料一露出来,办公室里的以太场就微微变了。
菲利普斯署了名,对以太反应也敏锐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把自己那把旧壶往身边挪了挪。
李察悄悄铺开【隐匿灵视】。
莫蒂默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把旗料拈起来先看了一眼。
那只手在旗料周围那片空气里,极轻地拨了一下。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在他的灵视里,那片旗料上缠着的几十层残念,被人从外往里一层一层“读”开了。
老教授读到哪一层,那一层就自己散开,像一卷被人慢慢展开的旧画。
“执旗者啊……灰烬带这几年新长出来的东西。”
“您认得?”李察问道。
“不认得。”老教授没抬头:“但我读得出来。”
他指尖在旗料上点了一处:
“你看这里,它这旗子里有两样属性。
一样是‘收拢’,另一样是‘倒灌’。”
李察凑近些。
“这两样属性都还留在这片料子里。”
莫蒂默继续拆那旗料。
读到最里那一层,执旗者本身那一缕他指尖一勾。
那一缕,断了。
整片旗料在李察的灵视里,危险性陡然降了下来。
几十层残念,剥洋葱皮一样一层一层全散尽了。
“行了。”莫蒂默把旗料往书桌上一放:“残念拆干净了,属性留着。”
“它那‘收拢’的属性能做一面小旗子。
出外勤常碰上那些散的、低阶的邪物,东一只西一只清起来费劲。
拿这面旗子一立,能把它们往一处拢。”
“另外就是‘倒灌’了,邪物死了那一身污染会往四下里散,散出去就成了新薄弱点的料。”
老教授在桌面上点了点。
“拿这料子,做一个‘泄流的瓮’。
邪物死在它周围,那一身污染会顺着‘倒灌’全灌进瓮里去。
瓮一封,污染就锁死了。”
“这东西,前线最缺。”
“战时死的人多,薄弱点一处一处地肥。
要是清邪物的时候能把污染一并收了,不让它沤进土里……”
莫蒂默又补充了一句。
“这两样属性是一对的。‘收拢’是聚,‘倒灌’是回。
真要手艺够好的工匠,能把这两样拧到一处,做一件‘又聚又回’的东西。”
“不过……”他摇摇头。
“这料子污染太重,把两样属性拧到一处太困难了,一般小精通可能还做不到。”
“我记下了。”李察微微躬身:“多谢教授指点。”
莫蒂默捧着茶杯又抿了一口,朝李察看过来。
“小李察,你前天在伊利亚特楼里的第一场辩论。”
“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对吧?”
“是。”
“你抽到了正方,替那些发战争财的人讲话。”
“那一场你赢了,可你觉得赢着没意思,对吗?”
“……您说得对。”李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那个辩题……”老教授继续说着:“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李察猛地抬起头。
伊莎贝拉脸色也变了。
“教授,您是说……”
“抽签那一桶。”莫蒂默收敛了脸上惯常的那点笑意:“我亲手翻过。”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被风掀动的声音。
“你那篇《北方文学评论》上的散文,我读了。”
“……教授您也读过?”李察的声音有些发干。
“当然,你那篇散文写得是真漂亮,也惹眼。”
“商社那帮人看完心里犯堵,宣传部那帮人看完眼睛发亮。”
老教授看着他:
“伊莎贝拉比谁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这么一直推着你来帝都大学。”
“咱们系部里这摊水很深,可它的规矩在这里。
有规矩在,旁人就动不了你。”
“可这一次的辩论周。”老人放下茶杯。
“有人想破一破这规矩,他们没法直接动你,就想拿这辩题敲打你一下。”
“‘发战争财’这一题,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李察默默回想着。
“你抽到正方,得替商社讲话。”
“讲得漂亮,他们就把这一段录下来。
往后要是用得着,就扒出来登报:‘帝都大学的李察·威廉姆斯,曾在辩论周公开为战时财阀辩护’。”
“你讲得不漂亮,输了,那更好办:‘帝都大学这个第二名,连个曼城来的都辩不过,原来是名不副实’。”
李察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赢了那一场,赢得心里发空。
可他没想过,原来是有人替他挖好的坑。
“那……”李察的声音有些哑:“教授您是说,这一场本不该出现?”
“嗯。”老人捧着茶杯。
“辩题清单送上来那天我翻了一遍,翻到这一题心里就有数了。”
“我把这一题改了改。”
“改了?”
“原本那一题更加尖锐。”
“我稍微改了改,性质就变了。
不再冲着你这个人,就变成了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考验学生的题。”
伊莎贝拉听到这里快步上前,用力鞠了一躬。
“教授,我先替这孩子……”
“行了。”老教授一抬手,伊莎贝拉腰没弯下去:“举手之劳。”
菲利普斯在这时候凑过来,很有眼力见的把那空茶杯添满了。
“小李察。”莫蒂默再次开口:“我还有一句话要给你。”
“教授您讲。”
“你想要写文章,以后还可以接着写。”
“……教授是说?”
“写。”莫蒂默脸上重新浮起了笑:“你写什么,我都替你兜着。”
“那帮家伙能为难的,只有没人替他们撑腰的小辈。
撑了腰的,他们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