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失去了伊恩给予蓝宫贵族们的尊重之后,这些蓝宫贵族们,本质就是家仆。
是的,这确实是本质,但这个本质会根据执行情况的不同而改变。
如伊恩,他的一切恩赏与惩罚,都是基于最基本的‘律法’‘能力’‘功劳’‘血统’‘价值’等等一系列构成权力基础的因素。
那对于‘家仆们’来说,这是给予了他们属于‘人’的默契,对他们有着尊重。
他们这些家仆,去努力完成任务,不仅仅是为了这份恩赏,更因为他们认为,自己的努力工作,不会被抹去,能赋予自己‘价值’。
可是现在,赫克托和布雷登因为伊菲利娅的‘愤怒’而干脆地堵门,将这个维持的‘尊重’表面给撕碎了。
属于强权强压下的施政。
到了这一步,他们的执政风向就变了。
没人会去思考,这个命令是对还是错。
因为是‘主人’的命令。
也没有人会给出什么建议,因为这没有意义。
因为这不是‘主人’的命令。
政治上面,最为恶劣的‘进攻’不是抵抗政令,也不是过度执行。
这两者,但凡出现,都能够让‘不服者’暴露出来,然后一刀子结束矛盾。
而放弃任何思考,只做顺从的执行者,完成政令。
不提出任何问题的顺从,一板一眼地完成政令。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是听话的‘仆人’。
这份政令‘仆人’按照命令执行了之后,结果并不符合实际,那这个责任该按照命令执行了的‘仆人’的问题,还是强权硬下政令的主君的问题?
甚至问题出现之后,都无法知道这份政令是否合适?
谁知道呢。
伊恩不可能无时无刻地关注每一个底层的人。
伊恩需要层层下去的官员们,用他们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来及时应变,来看穿隐藏在现实之下的核心问题,而不是单纯地‘听话’执行。
可是,伊菲利娅的操作,让暴力参与蓝宫贵族这一权力集体的决策之后,蓝宫贵族们也只能‘听话’执行。
这仅仅是为了自保。
连墨瑟主动点头答应伊菲利娅,去传播魔神的事迹,都纯粹是想要完成自己作为内政大臣,弥合各方,保持蓝宫的政权继续运行。
仅仅如此而已。
并非认为这种消息的传播是正确还是错误。
只是单纯地,维持蓝宫各方的体面。
不止那些自然跟随伊恩的自由民,是伊恩小心呵护,给他们足够安全的环境,让他们生根发芽的。
‘蓝宫贵族’这个权力阶级,同样是伊恩最开始就小心呵护起来的群体,是给治下所有人树立了最高追求的目标的一批人。
当剥开‘集权’的伪装,不再以‘功勋’‘能力’为选拔标准,仅仅以‘听话’作为蓝宫贵族的标准的话,那这个‘集权’就成了笑话。
回归本质之后,这还是领主政治。
墨瑟就在这种心底的煎熬下,迎来了夜晚。
将信息传递过去,墨瑟无法入睡,直到得到伊恩的回复。
‘知道了’。
和以往一样的回复。
就像是在奥瑞利安庄园时期,墨瑟自己心惊胆战地杀本就稀少的领民的时候,收到的,来自伊恩的‘敷衍’一样。
但这次的这个‘敷衍’,让心底煎熬的墨瑟,有一种释然的感觉。
伊恩,终究是不同的。
……
“我赌三百个金币!墨瑟管家收到这个回信的时候,会吓得尿一裤裆!”康拉德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是在拿你自己的脑子和墨瑟管家的脑子比么?”对面的埃德蒙发出了嘲笑。
坐在营帐主位的伊恩,看向一旁站着,脸色颇为紧张的杰里斯,问道:“杰里斯爵士,你认为墨瑟收到这个回复会是怎么样的状态?”
杰里斯脸色登时绷紧,小心斟酌地说道:“应该会是松了口气。”
? 第536章 他一直在笑
伊恩笑了笑,收回目光,看着中央桌上的小地图。
上面绘制的是黑森林到雾凇湖地区的内容。
在带队离开白河城,船只航行驶离白港之后,伊恩经海路出发,来到了雾凇湖前线。
康拉德眉头一挑,问道:“刚才伊恩都说了,伊菲利娅女主人强硬压下去的命令,会摧毁蓝宫贵族们的权力核心凭依与权力构架秩序。”
“现在伊恩对这个事情不闻不问,怎么会让墨瑟管家松一口气呢?”
杰里斯有些迟疑地看了伊恩一眼。
康拉德说道:“没事,说你的,伊恩会让你进来,就没把你当需要避讳这些事情的外人,你只需要保持心中的忠诚就足够了。”
这个营帐里除了他们四个人之外,就剩一个沉默的斯宾塞。
或许是康拉德的这番直白到让人觉得,不会是权力者能说出来的话,给了杰里斯一些安抚。
杰里斯在犹豫之后,还是说道:“就如你所说的,伟大公爵是慷慨的。”
“所以这看起来不管不顾的回应,本身就是在表达一种态度。”
“一种一切照旧的态度,不会因为伊菲利娅女主人的这次行为而改变。”
“将全过程展开,其中最为核心的问题是,伊菲利娅女主人强权下压了,但没有担负起相应的责任。”
“而是继续通过强权下压,让这份本该属于统治者承担的政务责任,分担到了蓝宫贵族们的头上。”
“而对应的,墨瑟管家的责任是最大的一份。”
“布拉德爵士和克里斯爵士确实是最开始表态的,但作出决策的,是墨瑟管家。”
“因为是他,进行了第一次的妥协。”
“现在伟大公爵的回应,代表着一切照旧,代表着应许了墨瑟管家作为责任人的身份。”
“我对于墨瑟管家并不熟悉,但我想,即使是现在都会被你们称作墨瑟管家,那么,对于墨瑟管家来说,应当是将奥瑞利安的统治和权威,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
“墨瑟管家不惧怕担责,只惧怕会因为他而导致伟大公爵的‘财富’受损。”
康拉德恍然地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
然后皱眉问道:“但这样的话,伊菲利娅女主人不就成了打手?专门负责翻脸逼迫,墨瑟管家就成了团结派系,抵抗伊菲利娅女主人的?”
“也不对,还有布雷登和赫克托,他们两个就代表了压倒性的战力。”
杰里斯有些压力了。
因为伊恩现在没有盯着地图,而是拿起一个红山行省特产的红心果,一边品味,一边看着杰里斯。
就像是……在看一场演出?
杰里斯咽了口口水,说道:“我虽然没有见到过伊菲利娅女主人,只听说过伊菲利娅女主人是慈悲圣灵的主祭,更没有听说过,伊菲利娅女主人干涉政治的传闻。”
“我想,这样的伊菲利娅女主人,并非是要争夺权力,而是为了解决问题。”
“那么,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话,伊菲利娅女主人应当不介意让自己以公爵夫人的身份,成为‘打手’。”
“这样可以让蓝宫的政治稳定,可以让民间的混乱尽快消失,这是贤德的,是仁慈的。”
“至于布雷登爵士和赫克托骑士,他们是忠诚的骑士,其他蓝宫贵族、蓝宫大臣们或许会因为顶撞而被杀死,但墨瑟管家不会。”
“因为他是墨瑟管家,而管家,本身就有为主人管理好一切财富的职责,这份职责,在需要的时候,也是凌驾于女主人的身份之上的。”
“‘女主人’终究是外来的血脉,不是继承了奥瑞利安血脉的赛弥斯女主人。”
“所以,伟大公爵的应允之后,墨瑟管家现在是‘家族式经营’的管家,也是‘官僚式经营’的诸多大臣领头者。”
“一切责任在此交汇。”
“那么,后续的消弭伊菲利娅女主人暴力强压的影响,只需要让其他蓝宫贵族知道伟大公爵的态度就够了。”
顿了顿,杰里斯大着胆子补充说道:“如果这种传递消息的方式是秘密,那后续只需要墨瑟管家在执政的过程中,给其他蓝宫贵族散发这种消息就够了。”
也是因为亲眼看到营帐的阴影扭曲,然后一个人影钻出来送了一封信件过来,杰里斯才这么惶恐不安。
能够通过这种神奇力量,跨越一整个行省进行沟通,这对于统治者来说,绝对是最核心的秘密。
杰里斯解释得这么清楚,康拉德听懂了。
脸色恍然,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埃德蒙突然对伊恩问道:“你真是这么考虑的?”
伊恩一脸真诚地说道:“你们想多了,我只是单纯觉得,这种小事没什么好在意的。”
小事指的是伊菲利娅对蓝宫贵族们的强权压力?
还是精心孕育的那些自由民跑来送死?
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在伊恩这么说了之后,那就不重要了。
埃德蒙听懂了,在大笑。
康拉德似乎没有太懂,但依然在笑,看起来,像是因为自己和杰里斯煞有介事的对话而发笑?
杰里斯不懂,但浑身都因为这话而颤栗。
是因为自己的分析‘失误’而颤栗?
还是因为,见证了父亲让自己‘往真了信’的‘慷慨’而颤栗?
斯宾塞……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就在角落里愣愣站着。
伊恩也在微笑,像是看到杰里斯和康拉德,因为自己随意的回复,而在那里一本正经地,长篇大论猜测,而感觉到好笑。
不过笑完之后,伊恩突然对埃德蒙和康拉德说道:“你们将前线的战况写下来,然后让加里斯骑着骏鹰,尽快带回蓝宫,让他们将这些信息也一同登上……报纸。”
“报纸?用来报告和通知消息的纸么?”埃德蒙念叨着。
“这应该就是用实际行动,来对蓝宫贵族们的决议表示认可了?”康拉德秀着自己对于政治的学习成果。
伊恩摇头,说道:“只是告诉他们,这个信息载体,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比如将那些被打碎了的各个市政区域,链接起来。”
然后看向杰里斯:“杰里斯爵士,你也将你所知道的那些‘亡者’写下来,一同发往白河城。”
“您的意志!”杰里斯赶紧回应。
埃德蒙嗤笑了一声,对康拉德说道:“没想到布莱斯居然教出了你这样一个愚蠢儿子。”
“当初在比你现在更年轻的时候,他就能够借着兵围白河城的事情,对红草滩的贵族势力进行渗透,在摧毁白河平原复苏潜力的同时,将整个白河北岸的地形给记住,还留下自己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