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航程中,南方的海平线上冒出了几艘船影。
瞭望手喊了一声“海盗!“,接着瞭望台上传来模糊的骂声,那几艘船挂的是石阶列岛的海盗旗。
船员们立刻奔向下层甲板,有人去取火绳,有人忙着调整帆角。
戈恩还没来得及下令,奥柏伦已经朝对方船队吐了口唾沫:“让他们追吧,那帮蠢货。“
“先驱号“确实没让他们失望。
吃风饱满的帆面一拉满,船身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向前滑去,把海盗船远远甩在身后。
船员们有些失望,他们已经练了两个月的火炮,真想找艘靶船试试效果,但戈恩坚持赶路,奥柏伦那边的事刻不容缓。
接近阳戟城海域时,一艘挂着马泰尔家纹章的快船迎了上来。
船头的矛旗上绣着一轮红日与一柄金枪,多恩亲王的标志。
奥柏伦亲自走到船舷边,朝对方喊了几句多恩话。
巡逻船长看清了他那张标志性的脸,连忙挥手放行,还派了一艘小艇在前方引航,一直把他们护送到港口深处。
从海面上望去,阳戟城让人联想到那些东方神话里的城邦。
日晒土坯砖砌成的房屋层层叠叠,沿着海岸铺展开去,墙体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暖白与土黄交织的色泽。
街道窄得像迷宫里的巷道,有些上方搭着遮阳棚,在炎热的白昼里洒下一片片阴影。
市场、作坊、住家都在这些棚子底下挤着,讨价还价声和铁锤敲击声混成一片。
城堡本身和旧镇的参天塔截然不同。
没有臃肿的圆顶,没有华丽的浮雕,只有纤细优雅的塔楼,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从沙漠里直接生长出来的一般。
最显眼的那座塔形似一艘倒扣的船,沙船,那是洛伊拿人移民留下的建筑样式,已经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
奥柏伦一路指着这些建筑给戈恩介绍,声音里透着久违的松弛。
能回到家乡,他绷了那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阳戟城的港口比旧镇小一些,但设施毫不逊色。
码头上熙熙攘攘,盐人、石人、沙人各色皮肤的人在搬运货物,还有不少从厄索斯来的商人,带着香料、丝绸和稀奇古怪的工艺品。
戈恩还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盛夏群岛人,正蹲在一堆鹦鹉笼子旁边跟人讨价还价。
“泊位的事你别操心,我好歹也是个亲王。“奥柏伦把行李甩到肩上,咧嘴笑了笑。
话音刚落,码头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奥柏伦!“
那是一个少女,黑发如瀑,眼睛像两枚黑曜石,面庞线条柔和,下巴微微收窄,橄榄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透着健康的微光。
她穿着一件轻便的浅蓝色连衣裙,款式比河湾地的保守长裙大胆得多,露出肩颈和锁骨,裙摆也短了不止一截。
多恩的时尚就是这样,实用为主,谁在乎南边的老古板们怎么看。
“伊莉亚!“奥柏伦喊了一声,一个箭步冲下舷梯,把姐姐紧紧搂进怀里。
两人抱了很久,伊莉亚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奥柏伦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戈恩听不清。
戈恩站在甲板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伊莉亚·马泰尔,多恩亲王道朗的妹妹,奥柏伦的姐姐。
在原著里,这个女人的命运让人唏嘘不已。
她即将被许配给雷加·坦格利安,然后在那场注定到来的战争中,被当作筹码一样牺牲掉。
不过现在她才十六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瓦鲁斯,你们可以进城休息,泊位的事不必操心。“戈恩对船长吩咐道。
“是,大人。“瓦鲁斯欠了欠身,带着船员们开始系缆、放舷梯。
自从戈恩帮他重新长出了左手,他对这位年轻主人的态度就从“尊敬“变成了“近乎虔诚“。
那种被砍断肢体的绝望,和重新看到五根手指从断口处长出来的震惊,足以让一个无神论者开始祷告。
戈恩有时候觉得他过分恭敬了,但转念一想,在这个世界,能断肢再生的人确实跟神迹也没什么区别。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码头。
奥柏伦正拉着姐姐的手向她介绍什么,伊莉亚顺着弟弟的手指看了过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嘴角浮起一个好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浅笑。
第36章 沙船之主
戈恩走下舷梯,踏上码头。
两具魔像紧随其后,金属靴底在石板上敲出整齐划一的节奏。
它们的身形实在扎眼,两米高的木质躯干被板甲包裹得严严实实,每一步的幅度和频率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码头上的搬运工和水手们纷纷侧目,那些见过世面的老海员则皱起了眉头,他们注意到这两具“盔甲“的动作同步得过分了,肩膀没有自然的摆动,步伐之间的转换毫无顿挫,像两座被牵着线的雕塑。
“姐姐,向你介绍一下……戈恩·罗宛,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朋友。”奥柏伦终于松开伊莉亚,侧身让出位置。
“幸会,伊莉亚小姐。”戈恩微微欠身,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
“很高兴见到你,谢谢你照顾我这不懂事的弟弟。”伊莉亚回了一礼,带着打量。
“嘿!我能照顾好自己!”奥柏伦立刻炸毛,“而且他比我小!”
“不客气,谈不上照顾,他是一位非常有趣的谈话对象。”戈恩说得坦然。
这话倒不假,在旧镇那两年,奥柏伦是他为数不多能聊到深夜的人,哪怕话题从毒药配方突然跳到某个妓院姑娘的腿长。
“你们俩这是在拿我开涮呢!”奥柏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活像一只被堵在墙角的多恩毒蛇。
“好了,旅途劳顿,我斗胆邀请您去城堡歇脚,戈恩。您的人马会有人照看。”伊莉亚朝码头方向轻轻一挥手,一个穿灰袍的仆人立刻跑上“先驱号”,和瓦鲁斯交谈起来。
“多谢款待,小姐。”戈恩点点头。
于是三个人在几名卫兵的陪同下,沿着码头向城堡走去。
阳戟城的街道比旧镇窄得多,两侧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头顶上时不时横过一条晾衣绳,挂着颜色各异的布匹。
空气里飘着香料和烤羊肉的味道,混杂着海风送来的咸腥。
“你总算把它们带出来了。”奥柏伦走出一段路后低声说。
“早晚要用,不如趁早亮相,省得日后解释起来麻烦。”戈恩瞥了一眼身后那两具沉默的跟班。
“你们在说什么?”伊莉亚回过头来。
“没什么,戈恩给自己雇了几个保镖。”奥柏伦含糊地挥了挥手。
“您的骑士看起来很……威猛。”伊莉亚打量了其中一具魔像一眼,对方纹丝不动,连目光都没有转向她。
戈恩在心里笑了笑。
骑士?
等哪天伊莉亚小姐看到它们徒手撕开一扇铁门,大概会换一套说辞。
“就当是夸奖了。”他随口应道。
他的目光在伊莉亚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奥柏伦的姐姐确实生得好看,那种多恩特有的、融合了洛伊拿血统的美,五官轮廓分明又不失柔和,黑发黑瞳,橄榄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走路的姿态透着一股自信,不像河湾地那些贵族小姐永远捏着裙摆低头碎步。
不过戈恩的职业目光看得更深。
他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略浅,手掌的肤色在指节处微微泛白,那是末梢循环不畅的迹象。
奥柏伦的母亲在生育上吃尽了苦头,至少流产了三个孩子,伊莉亚是侥幸活下来的那个,但也因此落下了早产的底子,体弱多病。
这让他想起父亲马图斯伯爵在多恩方面的沉默。
之前几封信里父亲提过好几个联姻人选,雷德温家的表亲、罗伊斯家的女儿、甚至连兰尼斯特家的瑟曦都试探过,偏偏没提伊莉亚·马泰尔。
看来谈判不太顺利,又或者父亲觉得多恩这潭水太深,不想让儿子蹚进来。
但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根本绕不开。
一行人穿过外门,进入城堡内部。
阳戟城不像临冬城那样用巨石垒成,也不像高庭那样白石雕花,这里的墙壁是用日晒土坯砖砌的,厚实而温暖,墙面上刷着石灰浆,反射着午后刺眼的阳光。
但走进拱门之后,一阵穿堂风顺着走廊涌来,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那些宽大的拱形窗户让气流畅通无阻,洛伊拿人的建筑智慧在这方面确实独到,再热的天,室内总能保持凉爽。
“总算回家了。”奥柏伦站在庭院里环顾四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戈恩,要不要先去房间歇一歇?”伊莉亚转向戈恩。
“哈,这家伙会累?”奥柏伦立刻插嘴,“你还不了解他,小妹妹,安静的沙丘里……”
“藏着毒蝎子,我知道。”伊莉亚微微一笑,目光在戈恩身上多停了一瞬,带着些审视,也带着些好奇。
“多谢好意,我不太累。”戈恩说。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棕色马甲,腰间两侧各挂一柄半手剑,背后固定着一个皮制药剂包,鼓鼓囊囊地塞着小瓶和卷轴。
这身行头在河湾地会被看作标新立异,在多恩倒不算太扎眼,本地人更务实,穿什么都以方便为主。
“那一起去见道朗吧。”伊莉亚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和奥柏伦并肩走在前面,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
戈恩的听觉经过德鲁伊能力的强化,像调过频率的收音机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些细碎的对话。
“他怎么样?”
“越来越差,母亲那件事之后……整个人都垮了一截。”
奥柏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很短促,几乎看不出来。
他回头看了戈恩一眼,那目光里的含义再明白不过了。
戈恩微微点头。
奥柏伦咧嘴笑了笑,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带走。
他们穿过几道回廊,走进城堡深处。
越是往里走,装饰就越发奢华,墙上挂着密尔产的织锦地毯,地面铺着来自盛夏群岛的厚重毛毯,角落里的铜制香炉飘出乳香和没药的气味。
多恩人木料稀缺,家具大多是硬木雕刻而成,每一件都雕着繁复的蔓藤花纹或洛伊拿风格的几何图案。
书房在走廊尽头。
门敞开着。
道朗·马泰尔坐在一张巨大的黑木桌后面。
他和奥柏伦有几分相似,同样的轮廓线条,同样的深色眼睛,但比他弟弟苍老了太多。
瘦削的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周围隐约透着青灰。
他试图挺直腰板,但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右手拄着的那根乌木拐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