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恩刚才讲起了鲸鱼，那些在深海里游弋的庞然大物，光是尾鳍张开就有船那么大。
它们浮出水面喷气时像一根移动的白色水柱，那景象他前世在纪录片里看过，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比你能想象的还深。“戈恩蹲下来，在湿润的沙子上画了一只尾鳍的轮廓，大约是双臂展开的长度，“光是尾巴就有这么大，它们在深水区活动，偶尔浮上来换气，喷出来的水柱高度比流水花园最高的塔还高。“
“有人在猎杀它们吗？“
“北边一些地方有人尝试过。“戈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但不容易，那些大家伙不是普通小船能对付的……想捕到它们多半是冲着名声去的，不过鲸鱼身上的油脂和肉确实有用处。“
“哦，这样！”伊莉亚望着海面轻声说，“这里真美。“
浪潮推过来又退回去，在海面下几米处，几道深色的影子正在快速移动。
它们的脊背弯成优美的弧线，破开水面时带起一串珍珠般的水花。
“你看到了吗？那边！“戈恩抬手指向那几道痕迹，“海豚！“
“哪里？我看不清！“伊莉亚踮起脚尖往那个方向张望，她个头比戈恩矮了将近一个头，视线被潮线附近的凸起沙堆挡住了。
戈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把她托起来了一点，同时指准方向：“那边，偏右，浪尖后面，看到没有？那些深色的弧线。“
“看到了！至少有十几只！“伊莉亚的声音带着真正的兴奋。
她的目光追着那群海豚游动的轨迹，看它们跃出水面又落回去，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戈恩意识到自己还托着她。
她在他的臂弯里，侧过脸时和他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眼睫毛的弧度。
伊莉亚也意识到了。
她转过来时耳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嘴角却微微翘着，没有躲开的意思。
那一瞬间海风和浪声都退远了。
戈恩低头，伊莉亚微微踮脚，不记得是谁先动的，只记得嘴唇接触到对方的那一刻触感温热而柔软。
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短得像眨眼之间。
两人分开时谁都没立刻说话。
伊莉亚垂着眼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戈恩把手收回来，指尖残留着刚才那瞬间的温度和触感。
他发现自己不害怕。
那种被旧伤堵住的、对一切亲密接触的本能抗拒，它没有出现。
或者出现了，但在伊莉亚面前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覆盖住了。
海水在他们脚边涨上来又退下去。
（最无辜之人。）
那个吻结束之后，他们谁都没有急着退开。
伊莉亚的睫毛在夕阳里微微颤动，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拂过戈恩的手背。
这个瞬间长得像被拉长了的潮声，一进一退，永不停歇，又短得像一滴水坠入海面，转瞬即逝。
“我……”伊莉亚张了张嘴。
戈恩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抚过她的颧骨，把那缕飘到嘴角的头发拢到耳后。
“不用说了。”他笑了笑，“你眼睛真好看。”
“谢……谢谢。”她把目光垂下去，耳根那点红色一直蔓延到颈侧。
沉默了片刻，她又抬起眼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我们不能……我已经订婚了。”
“天还没黑呢，事情总会变的。”戈恩的声音很稳。
他不确定道朗会不会采纳奥柏伦传过去的那番话，但他有一种直觉，命运这种东西，说到底不过是某些人自以为是的规划，最终能不能成，得看当事人愿不愿意在上面踩一个脚印。
如果道朗不同意，他也会想办法让这桩婚约成为泡影。
瓦雷利亚探险回来后，他的筹码只会更多，到时候无论是直接向道朗提亲还是通过其他途径，都有的是办法改变局面。
他已经不打算失去这个女孩了。
“你知道些什么？”伊莉亚的视线忽然锐利起来，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匕首。
她盯着他，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多恩女人特有的精明与警觉。
“一点点，你兄弟会告诉你的。”戈恩没有展开，“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为了我放弃当王子的未婚妻吗？”
“那你愿意娶一个比你大这么多岁的女人？”伊莉亚已经把那些暧昧的情绪压了下去，语气里透着一丝挑衅，“八岁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年龄是相对的，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戈恩看着她的眼睛。
他确实有能力将一个人的寿命大幅延长，就目前【涅槃化身】的成长速度而言，等阶提升之后，延长伴侣数百年寿命并非不可能。
当然这些话说出来就太离谱了，远超出多恩人目前能接受的范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伊莉亚别过目光，望向远处那条海天相接的线。
“我没见过雷加，他什么也没为我做过，而你……”她顿了顿，“你做的比任何人都多。”
戈恩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戈恩呼出一口气，“在雷加·坦格利安和无名小卒之间，你选了一个无名小卒，这感觉不错。”
“你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伊莉亚斜了他一眼。
“那就换个说法……我要带你去河湾地，让你做我的女皇。”
“女皇？”她困惑地皱起眉头。
“对，相当于女王，但比女王更好。”戈恩确实没打算小打小闹，河湾地帝国……听起来像个不切实际的梦，但如果连梦都不敢做，那谁来替他干？
“你……你这人简直没救了。”伊莉亚攥起拳头，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气。
“一个健康法师的健康野心。”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她抬高了下巴，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反对吗？”
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又拢起，几只海鸥在远处的礁石上叫着。
“……不反对。”声音轻得像被浪声吞了。
“那就这么定了。”
第43章 罗宛的请求
之后几天在流水花园的日子过得平和而柔软。
直到流水花园的休憩结束，队伍准备返回阳戟城。
马泰尔一家带着梅拉莉奥和阿丽安娜一同回来，亚夏拉·戴恩和她妹妹阿莉瑞亚也应邀同行。
阿莉瑞亚几乎是亚夏拉的翻版，同样的紫色眼睛，同样精致的轮廓，只是年轻了不少，走路时还带着十几岁女孩特有的那种蹦跳步态。
抵达阳戟城的第二天，戈恩提出了辞行。
“很高兴在贵府做客，亲王殿下，但我该启程了。”他在道朗的书房里站着说话，伊莉亚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手指紧紧绞着裙摆。
“我不留你。”道朗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叠搁在桌上，“但你确实要去瓦雷利亚？”
“没错。”
“那里非常危险。”伊莉亚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不必担心。”戈恩朝她微微笑了笑。
心里想的是，等你们看到我的船、火炮、魔像和手里的底牌之后，可能会觉得瓦雷利亚的废墟反而没那么可怕。
“我跟他一起去。”奥柏伦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身子，像条早已埋伏好的沙蛇，“免得他留在那儿跟什么野人做邻居。”
“你也要去！？”伊莉亚转向弟弟，语气里愤怒和担忧各占一半。
“我保证把他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戈恩说。
道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戈恩和伊莉亚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换了个话题。
“那么，我现在想听你亲口说说，对我妹妹是什么打算，我不瞎，流水花园那些事我都看到了。”
“道朗！”伊莉亚猛地站了起来。
“坐着。”道朗抬起一只手，没用多少力气，但那股属于多恩亲王的沉稳压力让整间书房都安静了一瞬。
戈恩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措辞。
他原本打算等瓦雷利亚回来之后再提这件事，到时候带着战利品和成果上门谈判，筹码更足。
但道朗已经开口问了，他也用不着绕弯子。
“我向您求娶她。”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但昨天已经寄了信。”
严格来说，那封信的内容更接近于“我在多恩遇到一个姑娘，准备提亲”，并没有写明那个姑娘是伊莉亚·马泰尔。
但等回到金树城再补充说明也不迟。
道朗沉默了几秒。
“你还年轻。”他慢慢地说，权衡着每一个字的分量，“但……我原则上同意你们的订婚，只是要再等几年。”
“谢谢您，亲王殿下。”戈恩微微颔首。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顺利得多，顺利得几乎让他怀疑道朗另有所图。
“这是我能做的最起码的事，伊里斯的怒火肯定会烧到我们头上……但他之前对多恩也没有任何好感。”道朗的语气很平静。
戈恩注意到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口吻里的那种冷漠，像在提一个已经无法伤害到他的过气威胁。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道朗在权衡什么，铁王座上的那位疯王原本就对马泰尔家族抱有戒心，伊莉亚与雷加的婚约与其说是一种恩赐，不如说是一种拴住多恩的锁链。
道朗在赌，赌自己能够承受撕毁婚约的代价。
“我明天黎明启航，再次感谢您的款待。”
他鞠了一躬，退出了书房。
伊莉亚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大门口，然后重重坐回椅子里，双手撑着膝盖，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