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几棵柠檬树的枝头悄悄冒出了几朵新花苞，德鲁伊的情绪会微妙地影响周围植物的生长状态，这种效应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
“我还是没搞明白，你的衣服是什么布料做的？“亚夏拉·戴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观察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伊莉亚在旁边点点头表示赞同。
戈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袖口。
浅色的棉布面料在阳光下透着细密的银线织纹，那是符文印记休眠时的状态。
“棉布。“他说。
“棉布？“亚夏拉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我从没见过这种质地的棉布。“
“准确地说，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棉。“戈恩扯了扯马甲下摆，“这条裤子也是，斗篷是皮的，但外面缝了一层同样的布料。“
他之前一直披着斗篷在阳戟城走来走去，本地人看他那眼神活像看一个刚从北境逃难过来的。
但戈恩既不怕热也不出汗，凤凰之火调节体温的方式相当于随身带了台空调，外界温度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
“你管这叫什么？“伊莉亚凑近了细看，想用手指去碰袖口的边缘，又犹豫了一下。
“耐布。“戈恩随口编了个名。
“耐布……我从来没听过。“
“不奇怪，产量极少。制作流程涉及一些……实验性工艺。“
事实上这套衣服的布料是他在旧镇期间通过炼金术和符文工艺改良后的成果，基础棉纱经过反复浸渍处理，经纬之间织入银线符文阵列，最终成品的抗拉强度差不多能顶住普通刀剑的切割。
当然他没必要把这么详细的工艺讲出来，说了别人也听不懂。
“也许是夷地那边新出的什么材料？“亚夏拉猜测道。
“算是个人的独家定制。“戈恩笑了笑，“仅此一件，别无分号。“
奥柏伦在柱子那边举杯致意，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就吹吧“。
“既然是秘密，那就算了。“亚夏拉一摊手，不再追问，“不过也太密实了，丝绸漂亮多了，又轻又贴身。“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淡紫色的裙子，颜色和她眼睛里的紫水晶色调完美呼应，“里斯商人那买的。“
“女士们在意的是一件事，而我们在意的是另一件。“戈恩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说，“你们看的是好不好看，我们看的是好不好用。“
“那你们继续穿着盔甲到处走吧。“亚夏拉笑了笑，语气里没有恶意。
这段小插曲反而让四个人之间的氛围更松弛了。
亚夏拉和伊莉亚并肩坐在喷泉边沿，低声聊着君临和阳戟城之间的八卦；奥柏伦端着他的酒杯从一个喷泉晃到另一个喷泉，和认识的孩子打招呼；戈恩靠在一棵甜橙树的树干上，听着枝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呢喃声。
……
入夜之后，流水花园换了另一副模样。
喷泉周围的石灯被一一点亮，暖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把整座庭院染成一种琥珀色的调子。
孩子们被各自的保姆带回了寝殿，只剩下几个成年人零零散散地坐在廊下喝酒。
道朗和奥柏伦单独占了花园东侧的一座凉亭。石桌上搁着一壶深红色的多恩葡萄酒和两只杯子。海风从柱廊间穿过来，把烛焰吹得微微晃动。
“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重新活了。“道朗端着酒杯转过身来，面朝花园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喷泉水池。他走动时脚步轻快，肩膀也松开了，那种常年被疼痛压弯的姿态已经不见了。
“我很替你高兴，哥哥。“奥柏伦举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大口。
“如果不是因为你……还有他。“道朗顿了一下，“谢谢你。“
“谢他去吧，我只是个跑腿的。“奥柏伦摆摆手。
道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弟弟。
“你今天有点太安静了，太安静了，不像是你。说吧，你把我弟弟藏哪儿去了？“
奥柏伦笑了一下。
他很少看到道朗开玩笑，或者说试着开玩笑。
“我和戈恩谈过了。“他放下酒杯，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做派，“准确地说，他找我谈的。我第一次看他露出那种……担忧的表情。他说……不，他建议……不要让伊莉亚嫁给雷加。“
道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她让他动心了？“
“看得出来，确实。“奥柏伦耸耸肩，“但问题不在这儿，他没有求娶她。“
“没求娶？“道朗露出意外的神色，“那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他觉得雷加会是个灾难。“奥柏伦向前倾了倾身，“母亲想方设法把伊莉亚嫁给雷加，表面上看是为了和坦格利安联姻，但更深一层……我猜，她是想借这桩婚事报复泰温·兰尼斯特。“
“说下去。“
“你也知道，母亲当年和乔安娜·兰尼斯特谈过我和瑟曦的婚约，也谈过伊莉亚和詹姆的，乔安娜去世之后那些事就不了了之了。后来泰温想把瑟曦嫁给雷加，母亲抢先一步把伊莉亚塞了进去，这里面个人恩怨的成分比政治算计大得多。“
道朗没有否认。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去，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面上。
“另一方面，我本来也觉得……坦格利安是王室，这门婚事对多恩有利无害。“奥柏伦继续说，“但戈恩让我换了个角度看事情。“
“什么角度？“
“国王疯了，暮谷镇之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正常，他只信任御林铁卫，把其他人全当成敌人。铁王座上那个人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盟友……连泰温都跟他翻脸了，兰尼斯特现在跟王室几乎不往来，坦格利安已经没有了龙，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道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你暗示可能会爆发叛乱？“
“戈恩告诉我了一些信息。“奥柏伦停了停，抿了一口酒，“他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种……你知道就是那种感觉……他提前看到了什么。他说雷加也没能逃过那场疯狂，赫伦堡比武大会之后，雷加会为了一个史塔克家的女孩抛弃伊莉亚。“
“赫伦堡比武大会？我完全没听说过近期有什么比武大会。“
“因为那是在三年后。“
道朗沉默了。
他把酒杯搁在石桌上，杯底磕在石头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怎么知道的？“
奥柏伦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知道道朗在问什么，那个问题不需要被说出口，答案早就放在台面上了。
戈恩·罗宛的能力远远超出了一名普通贵族继承人的范畴。
道朗自己就是被那种能力治好的，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比任何口头解释都更有说服力。
“你相信他？“道朗终于问。
“哥，你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比我擅长得多。但即使换了我也能看出来……戈恩描述的这些事，串联在一起太合理了。国王疯了，王子在暗中拉拢自己的派系，三年后的比武大会就是摊牌的时刻。“奥柏伦靠进椅背里，“而且……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没办法不相信他。“
道朗沉默良久。
远处传来夜间海潮的低沉声响，和花园里某处喷泉持续不断的潺潺水声混在一起。
“我会考虑的。“他终于说，“这关系到母亲最后的心愿，她把这桩婚事看作她政治生涯里最后一枚棋子。“
“你可以有更好的棋子。“奥柏伦说。
道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换了个话题：“你问我，是不是真的需要你留在这里。“
“我能走路了。“道朗说，“这本身就改变了很多事。“
“所以你又要走？“他摇了摇头，“伊伦伍德家的事已经平下来了。我也答应过，将来会把我的孩子送去他们那边养……一切都解决了。“
“不关他们的事。“奥柏伦抬起手摆了摆，“戈恩邀请我去瓦雷利亚。我想去，真的想去。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安分的人。“
“瓦雷利亚。“道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怀疑几乎凝成了实体，“他疯了？还是你也疯了？兰尼斯特的国王带着一支舰队去过那里，全军覆没……整个七王国都知道这件事。“
“在我见过那些事情之后，在了解了戈恩能做到什么之后……我觉得他能活着回来。“奥柏伦看着他哥，语气平静但笃定。
“关键是你也能活着回来。“道朗指出。
奥柏伦端起酒杯，朝道朗举了一下，“不会死的，我保证。“
道朗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和弟弟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喝尽。
番外 潮汐之间
Ps:写嗨了，看了一下，准备不发正文了，当成小番外发了，跳过不影响。
流水花园的海岸线比阳戟城那边柔和得多。
沙子更细，颜色更浅，踩上去几乎不带声响。
远处夏日之海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铺成一片粼粼的蓝灰色，延伸到天边时与云层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
戈恩和伊莉亚并肩沿着潮线走着。
海浪在他们脚边卷上来又退回去，留下一道道湿润的沙痕，很快又被下一波浪抹平。
走在前面的那一排足迹被海水反复冲刷，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最近几天戈恩一直在反复琢磨一件事，究竟和哪个家族联姻，才能让罗宛家的根基扎得更稳，让他的计划走得更远。
他反复地列名单、权衡利弊，从雷德温到奥克赫特，从佛罗伦到罗伊斯，像一台卡在死循环里的计算器一样转个不停。
以至于他把某些更深的、更私人的问题完全压到了潜意识底层。
比如那段他极少向任何人提起的前世记忆。
那一世他失去过一个女孩。
那种能看穿他所有伪装、连灵魂最深处的裂隙都能感知到的人。
他所有的秘密都被她看见过，她全部接受了。
然后一场疾病。
那个女孩和那个世界里他所珍视的一切都碎了。
那种失去的滋味像一把钝刀子在胸腔内侧反复拉锯。
后来他穿越了，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使命、新的目标。
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读书、种田、训练、治病、造火药、练剑……没留多少空闲给那些旧伤口。
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那一切。
但现在伊莉亚走在他旁边，她的脚步声和潮汐声混在一起，她的气味和柑橘花的香气混合着飘过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某些瞬间变得不那么规律。
这个事实让他沉默地紧张了一下。
“大海真的有那么深吗？“伊莉亚偏过头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