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马库斯恭敬地提醒,“法师协会那里应该差不多了。”
赫尔曼终于开口,却问了一个好像完全无关的问题:
“乔安娜准备好了吗?”
马库斯身形一顿,躬身回答:
“夫人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好,你去吧。”赫尔曼点头,“还有,让人带他过来。”
“是,主人。”
马库斯再次躬身行礼,随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但露台门却悄然合上了。
赫尔曼俯视着下方,低声自语:
“洛林,你在想什么呢?”
......
“吱呀。”
露台的门在洛林身后闭拢。
这一次他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那个老管家马库斯,在这种关键时刻消失,实在是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装作有些意志高昂地走上前,对背手而立的赫尔曼行了个礼:
“子爵大人。”
【毛发,雄性,?,转化中】
转化中...赫尔曼果然已经不是人类了...洛林压下了心中的惊讶。
接着,他又对身着朴素白裙、安静地站在赫尔曼身边的乔安娜,同样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夫人。”
行礼的同时,洛林顺便用余光扫了赫尔曼子爵一眼,但没有看到明显是法器的东西。
“晚上好,洛林先生。”
乔安娜微笑着回应。
“过来吧。”赫尔曼说。
“好。”洛林缓步走到了他身边。
赫尔曼依旧俯瞰着下方的城市,没有看他,声音低沉:“已经过了这么多天,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您说我如果在庆典前改变了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您。”洛林刻意放慢了语速,但让语调稍高了一些,显得有些迫不及待,又能拖延时间,“现在想来还没到春季盛典的时候,所以我来了。”
“你想好了?”赫尔曼偏过头。
“子爵大人曾经问我,想不想要土地、庄园、地位和财富,我当时说,我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洛林脸上适当地表现出了一些贪婪的神色,他咧着嘴笑了笑说:“但我回去后考虑了一下,觉得我对这些还是很感兴趣的。”
赫尔曼的眉头肉眼可见得皱起,两只灰白色的眼眸盯着洛林的眼睛,视线变得有些锐利。
他想要从洛林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看到了贪婪,于是他不再看向洛林,只淡淡的说:
“我还以为你是个例外。”
「连这都和他一模一样」
“我也以为自己是个例外。”洛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但真当我面临这样的机会时,才发现自己也不过如此。您说是吗,身患重病的赫尔曼子爵大人?”
露台上似乎连风都停滞了一下。
「他知道了些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表情依旧平静的赫尔曼缓缓开口,问道:
“你从哪里听说的?”
“你自己告诉我的,子爵大人。”
“我自己?”
赫尔曼终于表露出了一些疑惑。
洛林自信地笑了笑,说道:
“一个人知道自己重病垂死,和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很久,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心态,您表现得太过着急了。”
“修整城内建设、接收难民、安抚民心、重新招募卫队、整顿治安、招揽需要的人才......这些事情您都处理得很果决,但就是太果决了,才会让人觉得奇怪。”
“原来是这样。”赫尔曼若有所思。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聪明」
洛林知道自己成功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另一个方向,便继续说道:
“而且,您给了我一个改变想法的期限,这个期限却如此短暂,这让我不得不怀疑您的动机。”
“如果您的身体真的无恙,根本不需要给一个冒险者留出考虑的余地,也不需要我这么快就做出决定。”
“您之所以如此急迫,就是想尽快掌握一把好用的利刃...不,不止是利刃。您想要的是一个有能力在您死后,依旧能替您将这座费尽了无数心血的城市延续下去,并忠心耿耿地守护您家族的人。”
“所以,如果我猜的没错,您应该也没有可以继承您血脉的子嗣了,对吧?”
赫尔曼并未否认,却也没有像洛林期待的那样发怒,他显得有些失望:“所以,你今夜来找我,只是为了这个?”
“是的。”洛林用手对着眼前的城市比划了一下,神情有些炽热,但语气反倒十分坦然,“土地我要,爵位我要,霜谷城我也想要。只要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那我会以神明的名义起誓,为您而战。”
站在赫尔曼另一侧的乔安娜闻言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洛林先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洛林正在很认真地挑衅赫尔曼。
这就是他的 Plan B。
没办法,赫尔曼身上连个饰品都没有,附近也没有什么明显的魔力波动,他实在不知道那个核心在哪里。
但没关系,他来到庄园前才补了一个易容术,还预存了一个易容术的咒语,现在有的是时间慢慢试探。
挑衅赫尔曼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他大概率不会因为挑衅就激活法阵,反而被激怒后有可能露出破绽,让他通过【狩猎姿态】找到机会。
就算赫尔曼真的莫名其妙选择激活,以两人之间的距离,洛林也绝对有自信阻止他。
至于什么是 Plan A?
那就是赫尔曼如果还是个普通人类,他就用「肾上腺素爆发」+「战斗专注」+「动作如潮」+「龙息术」,让他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一套直接给他灰都扬了。
只是可惜,这个最轻松的解法明显是行不通了。
但洛林也并未多么意外,因为赫尔曼既然已经启动了法阵,大概率也不会还是一个普通人了。
赫尔曼在他说出那句话后沉默了许久,就连乔安娜开口也没有理会,直到现在才幽幽说道:“还记得么?你曾经回答过我,比起这些东西,你更想要力量。”
“当然,我想这并不冲突。”
“在这世上,权力只是力量的附属品。”赫尔曼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你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无趣」
“为什么它们不能相辅相成呢?”洛林轻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子爵大人,您坐在这个位置这么多年,难道没有感受到它给您带来的便利吗?只要有了霜谷城,我就会有足够的金币、手下和资源,以及那些只对贵族才开放的特权。有了它们,我就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变强,您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否则您也不会从士兵拼命走到今天的位置,不是吗?”
赫尔曼一直在点着石栏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显得有些疲惫,随后低沉而平静地说:
“你太过年轻了,洛林。你以为的权力是什么?一把镶着金的高背椅?被卫兵们拥簇着?还是拥有一面自己的旗子?”
“是秩序。”洛林认真地说,“您亲手建立的秩序。”
“那是枷锁。”赫尔曼纠正了他,那张硬朗冷峻的脸上首次出现了些许厌恶的神色,“我用半生亲手铸造了这个枷锁,而它捆住了我的另外半生。从我得到它开始,每一次的呼吸都要为了它,每一次拔剑也要为了它。到最后,我自己也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这是因为您病了。”适当的关切能够拉下人的戒心,洛林一向用的很熟练,“病中的人们总会对许多事情感到厌倦,但只要找到治疗的方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赫尔曼扯动嘴角淡漠地笑了笑:“你也会关心我的身体么,洛林?”
洛林微微欠身:“权力的交接需要时间,如果您能再多活几年,那就再好不过了。”
“呵呵......”赫尔曼似乎没想过他会这样说,“你倒是很坦诚。”
“我对您一向坦诚。”洛林笑道。
“不。”赫尔曼摇了摇头,“你只是能够聪明地将自己的野心包装成敬意,但是这样也好,至少你清楚自己想要些什么,也清楚应该向谁来讨要。”
“您的睿智令我赞叹不已。”
“这种丝毫没有诚意的夸奖,真是让人恶心......”赫尔曼突然捂嘴咳嗽了两声,“咳咳......”
“赫尔曼。”乔安娜想要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无碍。”赫尔曼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了洛林,那双灰白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破败,却锐利无比,“你不用等太久了,洛林,很快,你就能如愿。”
洛林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要害怕,或者该假装害怕。
不过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远处的一团突然亮起的火光吸引了。
那是法师协会所在高塔的方向。
洛林敏锐的感知,也让他得以在这时听见了那里传来的剧烈爆炸声,与更轻一些的金属相交的脆响。
艾琳!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烈收缩。
哪怕他在下一瞬就垂下了眼眸,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正在观察他的赫尔曼捕捉到了异常。
露台上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赫尔曼突然畅快地大笑了起来,笑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都没有停下,他擦了擦嘴角,满脸欣赏地看向洛林,“你...居然一直在演戏...还骗过了我。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乔安娜在一旁认真地看着丈夫大笑的侧颜,这是一场许久未见的旧日风景,她忍不住也露出了微笑。
“你果然对每一个可能产生威胁的地方都留了后手啊。”洛林深深望了一眼那又连续亮了好几次的火光,侧头看向赫尔曼,平静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将这座城市从一块边境冻土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却要亲手毁了它?”
“毁了它?”赫尔曼好像听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说法,“不,洛林,我只是在最后一次使用它。”
“使用?”
“它因我而生,也理应为我去死,这难道不是最合理的事情吗?”
“合理?”洛林皱眉,“你为了活命,就要将这些呼唤着你名字的人全部杀死?”
“活命,呵呵呵......”赫尔曼嗤笑了一声,但那笑意很快淡去。
这把被权力掩埋了半生的老剑终于出鞘,他的眼睛变得锐利无比,盯着洛林,冷冷地说:“我这一生都在为了别人而活,临到了了,只要能让我得到再活一次的机会,哪怕要杀死所有人,那又如何?”
“你真是疯了啊。”
洛林实在是找不到那所谓的核心,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等了。
赫尔曼缓缓地按住了腰间的剑柄,淡淡地说:“当你被丢在荒野里等死的时候,你也会理解的。”
洛林看着他的手,有些疑惑。
这是准备用剑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