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酒馆早已人声鼎沸。
大堂里除了最中间那张拼起来的长桌外，没有一个位置是空着的，有的凳子上甚至坐着两个屁股。
这些人大多是之前帮着筹办盛典的熟面孔，在安雅的建议下，执事长埃尔文专门留出了部分预算，用来请这些在关键时刻帮助了神殿的朋友们。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没去奥登堡发大财，听到消息后又专门赶来的冒险者，想要与即将坐到那张长桌旁的几人喝上一杯。
如今的霜谷城到底是谁有这个资格，能让城内名气最大的炉火酒馆，在人流量最高的时间段，专门空出最好的位置呢？
这好难猜啊。
古斯塔夫直接把一桶矮人特酿滚到了那张空桌旁边，接着用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趴在楼梯边朝上面喊了一声：“你们几个赶紧啊，菜都要凉了！”
“来了来了！”
上面传来了一声回应。
稍许，五个年轻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位黑发年轻人在楼梯中段停下脚步，后面的几人也停了下来，酒馆大堂内的喧闹顿时一寂。
洛林看着大堂内齐齐望来的视线，总感觉这一场面有种惊人的熟悉感。
他想起来了，那是去年的仲冬节。
那时艾琳穿了一身松石绿色的裙子，美得如同画中的人，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他站在今天同样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洗得都开始发黄的亚麻衬衣，袖口的线头都冒了出来，被人用各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盯着。
那些人就好像见到了一块上好的烤牛排被浇上了浓浓的番茄酱，大部分人会觉得恶心，少部分人会好奇，还有人可能会想，这个番茄酱是不是很特别？
而现在...洛林低头看了眼自己。
嗯，他依旧穿着一件白衬衣，只是这次的衬衣永远都不用担心会发黄了。
也许这就是改变。
“雷米，快看！他们来了！”
吧台旁，一个一直使劲朝着楼梯张望的年轻冒险者一巴掌呼在了同伴脑袋上，险些把他嘴里的酒都给拍出来。
“哪儿呢？哪儿呢？”雷米努力把酒咽了下去，转头看到了楼梯上的众人，立刻举着酒杯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噢噢！拂晓之剑，敬你一杯！”
他的这句话重新开启了大堂内的喧闹。
“老天，他们几个怎么这么年轻！”
“那个就是无名之火女士？”
“你这家伙别指着人家！”
“噢噢.....”
“我看到安雅牧师了！”
“咦？怒角先生呢？”
“被雷恩先生的靴子挡住了！”
“看见了看见了！”
“......”
大厅里的混乱情况与上一次如出一辙，但那些目光带来的刺痛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洛林已经开始慢慢习惯的感觉。
崇敬。
说实话，他还是更怀念以前那种被人当成空气的感觉，足够轻松，无需在意他人。
崇敬的目光会化作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他无法忽视掉这些重量，也许这就是他与赫尔曼之间的区别。
洛林忽然有所明悟。
他是不会成为赫尔曼那样的人的。
“洛林！怎么不走了，派普饿得肚皮都要打结了！”
“走了走了。”他笑着回答。
无论如何，同伴们都还在这。
洛林穿过纷纷与众人打招呼的人们，来到了中央的长桌前坐下。
“诸位，晚上好。”莉莉早已等候在此，笑盈盈地背着手，“老头已经准备好今晚的菜了，我让侍者们一起端上来咯？”
“上吧上吧上吧上吧！”小矮个迫不及待地拍着桌面。
“好呢～”
莉莉转身往后厨走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几个侍者，端着一盘盘的菜肴走了出来。
“风干肠配蜂蜜酸菜、九层香草煎羊排、矮人特酿啤酒炖牛尾、香酥湖鱼配柠檬酱、烟熏鹿肉冷盘、奶油蘑菇浓汤、烤苹果炖蛋、蜂蜜脆皮烤全羊......”
不一会儿，桌面上就已经摆满了各式菜肴，不少菜甚至都得叠到别的盘子上，最中央还放着一大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烤全羊，看得小矮个直流口水。
“还有！——”莉莉笑着拍了拍古斯塔夫刚刚搬来的酒桶，“今晚，矮人特酿无限畅饮，老头请客！”
“噢噢噢噢！——”
小矮个瞬间领悟了狂战士的道途。
“谢谢莉莉。”洛林对她笑了笑。
“不客气呢，大家快请用餐吧~”
洛林见大家都没有立刻开动，而是看着自己，于是举起了酒杯：“敬......无限续杯的矮人特酿、活着，还有明天！”
“嗷嗷嗷嗷嗷！干杯！——”
“干杯！”
洛林仗着【铁胃】一口气干掉了一杯矮人特酿，冰凉的酒液和绵密的气泡让人爽到无法呼吸。
他砸下酒杯，大声宣布：
“开饭！——”
第248章 约定、盲感、离别（7K）
深夜。
霜谷城安静地愈合着自己的伤口。
就是这个伤口有些异味。
洛林从神殿旁的下水道口走了出来，用清洁术将身上沾到的灰尘拂去，又用崖柏的护佑掩盖了萦绕着自己的味道。
做完这些，他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了。
经过派普和众人的一番努力，下水道里所有的走道都被敲得粉碎，不少墙壁也在和食尸水鬼的战斗中被破坏了。
那些掉下来的碎石和砖头，都掉进了中间的水渠里，让这个本就不够先进的下水道系统更加不堪重负。
又经过春季盛典全城人的不懈奋斗......
是地狱啊。
洛林靠着墙让自己的鼻子缓了缓，随即爬上墙进了旁边的树林中，准备抄近路直接去赫尔曼的庄园。
霜谷城的探索度已经刷到91%了，剩下那些应该都在子爵庄园里，他得在今晚通通逛一遍。
路过神殿的后花园时，他突然感知到了什么，脚步停了下来，望向了那里。
安雅独自坐在花园中的石桌旁。
清朗的月色让她那身素白的牧师袍显得无比圣洁，金色的长发却随意地披在肩上，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着。
她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神情安宁，又有些恍惚。
洛林从树枝上跳了下去，踩断了草地上的一根细枝。
“咔。”
“谁？”
安雅立刻就转头望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放到身侧，正欲起身警戒，就见到了来人的容貌。
“洛林？”她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洛林缓步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想再最后看一眼这座城市。”
安雅没想到他还有如此细腻的内心，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又垂下了眼帘：“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应该好好休息的。”
“有你的关心，已经好多了。”洛林轻声说，“而且，我也想跟你好好道个别。”
他其实原本想明早来和安雅告个别的，毕竟深夜过来有些不太合适，但现在碰都碰到了......
安雅轻轻“嗯”了一声，虽然对他这个时间来找自己感到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应该很忙吧？”洛林问。
“嗯。”安雅轻轻颔首，“庆典最后一天的事务比较多，执事长大人今天连午餐都还没用，我本来想多帮他分担一些，但...他说我需要留一些体力明早跟你们送行，我就没再强求了。”
“所以.....”她看向洛林，弯起眼睛温和地笑了笑，“你看，其实我也没有那么累的，对吧？”
洛林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确实不累呢。”
“安雅。”
“嗯？”
“你......”洛林看向她的眼睛，“这么晚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在想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安雅重新抬头望着月亮，轻声呢喃，“只是在想，明天之后，这里应该会变得很安静吧。”
她知道，这次分别会比上次更久，她会错过更多的事情，但......
她没办法像艾琳那样，义无反顾地抛下一切跟洛林离开。
艾琳·斯卡雷蒂在北境消失，与安雅·卡斯帕在北境消失，这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概念。
只要她想跟着他们一起离开，那就没有人可以离开了。
安雅不能这么自私。
“抱歉。”她捏了捏手指，看向洛林，淡淡的月光让她的气质变得更加恬静、柔和，“我......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不是在怪你。”
“我明白的，安雅。”
“谢谢。”
花园中一时间陷入了宁静。
两人都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就这样默默地坐在原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安雅。”过了不知道多久，洛林率先开口了，“等到了奥登堡，我会给你寄信的。”
“好呢。”安雅温柔地笑了笑，又有些担心地叮嘱道，“之后的旅途一定要小心，不可以像之前那样不顾自己的安危了，你的身边没有牧师在，我......会担心你的。”
“我答应你。”洛林郑重地点点头，随后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安雅，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大圣堂了，巡视边境的任务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