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116节

  “但面对黄巨天这样的强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高骈悠然道,虽肯定了黄巢,却没有一丝挫败感:“我军现在若要全军追击,军粮一定不够用了。”

  高彦眼中露出微不可察的喜色。

  他已多年没有独立领军的表现机会了。

  “侄儿以为,草贼由宣州东进,沿太湖南缘而行。镇海节度使裴璩与浙东观察使崔璆,都带兵前来拦截。我军与之前后夹击,也用不着多少兵力。”

  高骈目芒突转灼灼。

  他的眼神落在高彦脸上,却似要看到高彦心里。

  “彦纬,那些人说你‘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你一定很不服气。”

  彦纬,是高彦的字。

  “你才十六岁,就化名张皋,孤身潜入庞勋乱军,短短数月便跻身为明教的‘五散魔’之一。等到庞勋势弱,你当机立断,设计劝‘鬼王’明世隐投效朝廷。明教贼众,一时间土崩瓦解。”

  “可十年之后,你却没有更辉煌的功名。就连少时的朋友,也有人在背后对你风言风语,对不对?”

  高彦身形一震:“侄儿不敢有何怨言……”

  高骈神色却异常宽厚,全不似别人眼中那个冷酷决绝,杀人如麻的雷帅:“人生起伏,犹如月有圆缺,机会不是何时都有,关键在于能否抓住。伯父若非遇上你师祖,这辈子也不过泯然众人。”

  高彦登时大喜过望。

  他知道,伯父高骈所说的师祖,正是伯父的老师,大唐最后的战神,故凤翔节度使、检校司空石雄。

  高骈之所以沉迷于楚霸王破釜沉舟的兵学,只因石雄当年在杀胡山以三千破十万,灭回鹘汗国,用的就是项羽传下的兵法。

  而石雄一枪取下朔漠天骄乌介可汗首级,所用的招式,更是霸王枪法中的最后一式——霸海屠龙!

  石雄对高骈而言,既是恩师,也是伯乐。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高骈字千里,正是得到石雄这位伯乐的指引提携,才得以尽展雄才,纵横天下。

  而今日,伯父终于愿意当自己的伯乐了么?

  “就由你率领我部精兵,缓缓尾缀在后。如此既能节省军粮,又能给裴璩和崔璆以立功机会。”高骈神色如水:“两浙兵弱,但他俩若拦截都做不好,也怪不得我等。”

  高彦俯伏下拜:“为侄必不辱使命!”

  “起来吧。”高骈漫不经心地道:“无论胜败,将我军伤亡控制在十人以内。你若能做到,今后还有重任交给你。”

  这在一般人看来,简直是刻意的为难。

  但身为大唐四帅之首,高骈认为这种要求天经地义。

第157章 蟹螯战略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同代词人韦庄一阕《菩萨蛮》,写尽江南风色。

  如今已值深秋,江南的风光韵味仍相当醉人。地处卞山、太湖侧畔的湖州城,纵被义军所据,城内仍是一片歌舞不休。

  城池失陷,来不及逃走的富户只能献上家妓,以色娱军,欲借此说项,让自家少出点血。

  吴侬软语,柔媚清歌,令将士们为之神醉。他们瞧着歌台上的衣香鬓影,一个个想着若非被官军追在后头,不如就在这江南之地安家好了。

  “舅父,这些吴女怎么处置?”林言虽向着黄巢请示,眼神却时不时偷瞄这些吴女,心神被勾着去往了天外天。

  “既然战士们喜欢,都笑纳了呗。”黄巢看着林言的失态,不禁哑然失笑:“挑几个貌美的赏给有功之士为姬妾,剩下的便送往军妓营吧。营里原来的女人,年纪大的发给金帛,就地遣散一批,不要添了我军负担。”

  “单靠这几十个吴女便想打发我们,岂非把咱当叫花子?”黄巢眉峰微动,目芒转冷,传令下去:“两日之内,让富户们金帛筹上来,不然切下人质两只耳朵。第三天是人头,送完就走,咱们也不是好杀之辈。”

  黄巢心知自己定的数额相当合理,如果不能如期交上来,只能怪那些做家主的,不把自家儿孙性命当一回事。

  这种劫匪勒索般的作风看似残忍,却是征发物资时,把杀掠减少到最低的有效手段。

  当扬尘车将石灰粉漫漫泼向城头,以掩护草军士卒攀爬云梯进攻;湖州守军一触即溃,平白放出了太湖南岸与西塞山之间的要害之地。

  三军将士当然是大喜过望,但静虑深密如黄巢,哪能看不出其中猫腻?

  “若打不下湖州,咱们便绕城而过,守军也无可奈何。既然进了湖州,就绝不可能放过这块香饵。”

  朱温思索片刻,便得出了与黄巢相同的答案。

  当初焰帅诱杀王仙芝部草军,同样是以江陵城为饵。

  但湖州处于黄巢军东出的必经之路上,草军又把城池打了下来,若不在此休整补给几日,将士也没法接受。

  看着众将眉头紧锁的模样,黄巢大笑道:“所谓大道至简,想要剿灭我军,仅仅布下天罗地网又怎么能够?”

  黄巢军纪律非王仙芝所部可比。昨日已发下军令,入城只取金银细软,三军一律轻装简行,更下令搜集城中骡马,为转移做足准备。

  若有人不同意黄巢的决策,或者想要违背义军律令,自行奸淫掳掠。这也很好办,只能以罪血来洗刷这杆较为干净的军旗了。

  他已尽可能满足麾下弟兄的衣食和赏赐。如果有人实在喂不饱,又想乱来,就不能怪他心狠手辣。

  草军青年一辈另一位智将,尚让亦肃容道:“当年太宗皇帝以精骑追杀实力犹存的宋金刚,一日十战,硬生生将组织严密的宋军击溃。如今高帅新胜之师,锐气甚重,不管计谋是否出自高帅,都应该慎重以待。”

  “何况再怎么说,这一策给严阵以待的镇海节度使裴璩,和浙东观察使崔璆,又争取了三日作整备。”

  如果拖得更久,草军便有被官军多面合围在湖州城里的风险。城内士绅也知道这点,才千方百计拖时间。

  黄巢只能让他们瞧瞧,究竟是家主们的心肠硬,还是草军杀他们家子弟的刀硬。

  朱温笑道:“高老头儿的伎俩,现下确实有些难缠。料敌从宽,御敌从严,不是什么坏事。”

  “敌人的阳谋,下面该进到第二步。”黄巢手指在悬垂在帐中的地图上来回划过。

  草军面前有两条路,向东往嘉兴,或者向南经独松关趋杭州。

  要去岭南,只能往南走。但对义军而言,迂回往返相当正常,敌人必会预先设备。

  “禀师尊,探马已经带来情报。”段红烟清了清嗓子,禀报道:“杭州方向,是浙东观察使崔璆,嘉兴方向,则是镇海节度使裴璩。”

  朱温说出了对手阳谋的第二步:“咱们若东走,崔璆就北上夹击。咱们若南下,裴璩就带兵西行。等到我军腹背受敌,雷帅麾下的追击部队便从后追至,打算给咱们致命一击。”

  一旁林言、王重霸等诸将顷刻色变。

  如此一来,草军不是已经堕入敌人彀中?

  段红烟却齿笑瑳瑳道:“师傅,敌人这一计,倒挺像螃蟹的一对钳子。”

  高骈爱侄高彦为之得意万分的“蟹螯战略”,被段红烟从容自若地说出了名字。

  黄巢对段红烟面露赞许之色。又转向旁边一位清癯青衣文士:“皮兄,我记得崔璆是你的故友……”

  皮日休与黄巢因同年不第相识,是多年诗友。穆陵关大战前夕,皮日休正在雷帅高骈军中作为幕僚,收到黄巢密信,孤身脱走,利用自己波斯王族后裔的身份,纠集了一批波斯遗族铁骑,为黄巢大破焰帅,立下奇功。

  黄巢素来优待不第举子,还专门组建了一个“不第营”。皮日休来投之后,黄巢将“不第营”交予皮日休执掌。

  “若黄帅打得崔璆仅以身免,为弟自然能一席话说得他卸甲来降。”皮日休笑道:“不然的话,清河崔家的高门子弟,又岂把皮某人这个落第寒士放在眼里?”

  就算皮日休不是落第寒士,世上也一定没有堂堂一镇节度使,一仗不打就投降起义军的好事。

  “好说好说。”黄巢一副老神在在样子,对于摧破两大节度使显得手拿把掐。

  皮日休道:“崔璆乃膏粱子弟,素不知兵。为弟便静候黄兄嘉音了。”

  林言这才面露喜色:“这么说来,咱们先打崔璆?”

  “裴璩勇而崔璆懦……”黄巢轻抚颌下短须。

  王仙芝战死,黄巢一夜白头之后,下巴上的短须也一起变得斑白。

  曹师雄就是死在裴璩手里,此人过往有些战绩,有良将之称。

  “所以,咱们当然要先收拾裴璩了!”在所有人的目光汇集中,黄巢突然下颌一抬,斩钉截铁道。

  一时间,在场大半将领都露出不解之色。

  “盐帅,这是为何?”

  “崔璆好打,裴璩难缠。万一攻裴璩不克,崔璆缠上来,该如何是好?”

  黄巢瞧着众人议论纷纷,却并不回话,待七嘴八舌的话音落下,才淡淡道:“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崔璆懦弱,闻我军至,必坚阵固守,反而难破。裴璩屡胜气骄,急于再立功劳,反而会与我军对攻。若破裴璩,崔璆胆寒,不战自克矣!”

  众人露出恍然神色:“盐帅高见!”

  “决议已定,此战能有多少战果,就看各位手底的刀有多快了。”黄巢目光扫向众将,双瞳如星曜生辉。

首节 上一节 116/11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