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会有人告本官的刁状,还特意请杜师兄代为圜转,没想到还是没拉住他。”贾知州苦笑道。
他在官场上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就是他的老师李东阳,当过两次会试大主考!所以有一批已经占据高位的同门师兄,做起事来自然比常人大胆。
“大宗师是这样啊,太给地方面子,自己就没了面子。”冯幕友道:“而且最后就算要给杜藩台这个面子,也会在东翁身上找补回来的。”
“随他便吧。”贾知州已是无敌状态,云淡风轻道:“反正我这知州打死也不当了,他能奈我何?”
“确实。”冯幕友苦笑点头。大明的进士官是金字招牌、铁打前程,只要不杀人放火,谋逆造反,事情做得再离谱,最多就是被降职免官。
贾知州自己都不想当官了,区区提学副使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东翁,真这么严重吗?”冯幕友低声问道。
“嗯。老师说要出大事儿了,要我们留此有用之身,以待天时,再报皇恩!”贾知州朝着北面拱手道:“所以能避就避一避吧。”
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太师椅,无奈道:“再说这破位子现在就是个烧红的火炉子。烫腚啊老兄!”
“确实……”冯幕友点点头道:“镇守中官催逼甚急,黄兵宪又硬逼着修河,永宁播州两大土司还随时可能会打起来,这知州之位的确没什么好留恋的。”
“没错,所以我太感谢苏弘之了,给了我这么个绝佳的脱身之机!”贾知州如释重负地笑道:
“当时在明伦堂看到他那篇草稿,我简直欣喜若狂,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看到它!”
“是,有了这篇《色难容易帖》打底,东翁哪怕辞官回家,也会作为国朝孝子的楷模被人们牢记,将来进可攻退可守,完全可视情况而定。”冯幕友佩服地看着贾知州,不愧是李阁老看中的高徒啊。
反应快,想得透,还能豁得出去……这样的人物将来肯定还有光明的前景!
可惜这对自己来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即将失业的冯幕友不禁暗叹,从此以后自己跟东翁的悲欢就不再一致了。
“老兄放心,”贾知州看到他眼里的黯然,笑着安慰道:“我会给你安排个妥善去处的。”
“多谢东翁。”冯幕友也没有推辞,干他们这行的就业面很窄的,全靠上家雇主的转介绍,才能实现再就业。
两人正说话,门子在门口禀报。
“老爷,合江卢知县投帖求见。”
“这老家伙来干啥?”贾知州看一眼冯幕友。
“八成是知道东翁要致仕了吧?”冯幕友道。
“这老狗鼻子挺灵啊。”贾知州哂笑一声,吩咐道:“后堂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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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衙后堂,卢知县正襟端坐。
贾知州自屏风后转出,满面笑容道:“什么风把老寅长吹来了?”
“下官拜见老父台。”卢知县忙起身,毕恭毕敬行礼。
“坐坐,不必拘礼,我当不了你几天上司了。”贾知州便挨着他坐下,一团和气道:
“想必老寅长已经听说了,本官要回乡侍奉老母。我已经递了辞呈,就等中丞大人放行了。”
“是,下官听说了。”卢知县忙满脸恳切道:“一听到这消息,就星夜赶来泸州,求老公祖回心转意!”
说着竟一撩袍子,跪在了贾知州面前,带着哭腔道:“泸州离不开老公祖啊,恁要是一走,下官可怎么办啊?”
“起来快起来。”贾知州赶紧扶起卢昭业道:“我要走这是谁也拦不住的,老寅长不必再劝。”
他一抬手,懒得跟卢昭业继续演下去,单刀直入笑问道:“中丞大人让我从本州推荐个继任的人选,不知老寅长有没有兴趣接这副担子?”
“我我我……”卢昭业准备了一肚子的拐弯抹角,没想到对方抬手就把他想要的怼到他脸上了,一时竟结结巴巴,开不了口。
“老兄不必为难,你若不想趟这浑水,我还可以推荐别人嘛。”贾知州笑道。
“别别别!”卢昭业赶忙摆手讪讪道:“蒙老父台错爱,下官岂能不识抬举?”
“哈哈,这就对了!不过我的推荐仅供参考,中丞大人最后还是要权衡各方面,决定谁来接任的。”贾知州又发表免责声明道。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下官早就已经看开了。”卢知县笑道。
“这么想就对了。”贾知州说着还是忍不住点了他两下。“但是老兄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不上对你未必是坏事。”
“是,下官谨记老父台教诲。”这种话卢知县现在可听不进去,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礼单,叹口气道:
“唉,老父台一片孝心,下官也没法再劝。只能略备程仪,还请老父台笑纳。”
“这是干什么?”贾知州假假推辞一番,也就收下了。
想了想,他又顺势把冯幕友推荐给了卢昭业,让冯先生原地再就业,也算完成了自己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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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州衙出来,卢知县又去兵备道衙门递帖子求见。
黄兵宪立马召见了他。
卢知县行礼后,黄兵宪叫他近前就坐道:“你来得正好,河工局禀报说,赤水河两岸十八寨盐客又有反复,咱们合计一下怎么摆平他们,不让他们捣乱。”
“这应该是播州杨家在背后挑唆的。”卢知县在黄兵宪面前一副干吏模样,一针见血道:“他们到这会儿应该品过味来了,想要阻挠咱们把航道通到他们家门口。”
“我也是这么看的。”黄兵宪颔首道:“杨斌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会想法子给咱们使绊子的。”
“这其实不是坏事。”卢知县笑道:“播州杨家在背后捣乱,说明我们捏住了他的软肋。他再打永宁宣抚司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咱们捅到肺管子了。”
“你说得对,但单纯恫吓是不够的,必须要建立实实在在的威慑,才能让杨家彻底老实!”却听黄兵宪断然道:“不管他们怎么捣乱,我的决心不变,秋后水落石出就动工!”
“是。”卢知县应声道。
“平峰,局里都不是些干事的人,本官只能倚重你了!”黄兵宪满怀期待地看着卢昭业。
“是。卑职尽量不让兵宪失望。”卢昭业拱手道。
“什么叫尽量?”黄珂皱眉道。
“因为下官身不由己呀。”卢昭业一脸无奈道:“等新知州来了,还得重新征得他的同意,才能继续为兵宪效力。”
“这确实是个问题。”黄珂点点头,卢昭业不是他的直属下属,只是奉贾知州之命,才加入了因事而设的河工局。
一旦新知州不配合,肯定多方掣肘,这河还怎么修?
沉思片刻,黄珂断然道:“你安心给我干好河工,我负责让你当上泸州知州!”
“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卢昭业噗通又给黄珂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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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大宗师案临
林之鸿等人刚回家十来天,就接到县里的通知,大宗师放了‘巡视学校牌’,定于五月二十日院试。命所有通过州试的童生,于五月十五日前到州衙报道,逾期不候。
众人都惊呆了,今年院试咋这么早?早知道就留在泸州不回来了。
无奈又仓促上路。而且已是五月,赤水河航道不通了,只能走陆路前往泸州……就是当初苏录爷几个去看苏满时走的那条路。
好在马千户专门派了一队骑兵,一路护送他们到了泸州,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当然辛苦是免不了的。
一行人到了泸州,已经是五月十四日了,赶紧去州衙报了道,在县公所歇息两天,便到了五月十七日。
这天一早,泸州州县学近千名在校生员,所有应院试的五百名童生,甚至还有泸州武学的两百名武学生,云集管驿嘴码头,在贾知州等人率领下恭迎大宗师案临。
辰时,一艘双桅四百料官船在数艘水军快船的护送下,缓缓驶抵官船码头。
乐队奏响引凤调,舞生跳起六佾舞,文舞者执羽旄,武舞者执干戚,气氛庄重肃穆。
待到身穿绯袍,气度儒雅的大宗师自舷梯上缓步下船,近两千诸生童生一起作揖行礼,齐声道:“学生恭迎大宗师案临!”
贾知州等人也纷纷作揖行礼。
大宗师拱手还礼,按理说这时候,他应该先跟地方官寒暄,然后由贾知州对众学生说,请大宗师训话。
但萧提学故意先不搭理贾知州,直接对众生训话道:“诸位免礼,本院奉旨提督学政,今日案临泸州,先院试童生,再岁试儒学生,后岁试武学生,尔等次第受试,皆需倾尽全力,断不可弄虚作假,否则本官定严惩不饶!”
“遵命!”众生齐声应命。
“大宗师一路辛苦了,下官略备薄酒,为大宗师接风洗尘。”贾知州这才捞着说话道:“还请大宗师赏光。”
“不必,”大宗师却一点面子都不给道:“按例提学出巡,经临地方,官吏师生不许出郭迎送,不得接受宴请,不得私相授受,非公事不得见面。”
“……”贾知州面皮发烫,他还没被人这么生怼过呢。不过他现在只求站好最后一班岗,才不会跟提学大人置气呢,便笑道:“好好,都依大宗师的,那就请大宗师驾临学宫吧。”
“嗯。”萧提学方颔首道:“有劳了。”
便坐进四抬的蓝呢大轿,一行随员也分头上了车轿,在‘肃静’‘回避’牌的引导下,浩浩荡荡前往学宫。
沿途已经提前净街,官差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止有人拦轿投书……虽然常人都知道,这样只会激怒大宗师,但总有读坏脑袋的读书人,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只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所以只要一不留神,就会有人冲到大宗师的仪仗前,举着自己的文章请求面试。
可惜根本见不到大宗师,便被官差堵上嘴拖走了……
萧提学在轿中看到这一幕,不忍地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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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师一行先去文庙拜谒了至圣先师,然后便进了学宫。接下来十天时间,他将寸步不离学宫,在这里主持院试和文武岁试。
贾知州则按例担任提调官,率领手下全体官吏,做好一应考试保障工作。
下轿之后,萧提学顾不上休息,便立即巡视起考场来。
按照规制,院试考场必须高垣厚壁,环覆以棘,可容千人应考,且不许留水道、穴隙以及假墙虚壁。吏书之房不得近厨厕,亦不得近巷市。红案、门皂等房与外房须隔以墙,各备行灶、净器……所有办公和生活物品都要准备齐全。
院试作为省一级考试,而且将授予功名,严肃性远非州试县试可比,其严格程度已经直追乡试了……
当然了,规定是规定,执行是执行。大部分时候,大宗师只要求过得去就行,只有龟毛的提学才会锱铢必究……比如萧提学。
他是拿着考场规章,一条条地对着检查,只要有不合要求的地方,就立即要求整改——
“不同区域各走一门,门各异钥,钥各异牌,总贮一匣,以时启闭……不合格!”
“童生所用考案,前后左右相距各二尺,上置界尺一、置净器一,案脚下当有长竹编结,以防移动,贴座号于案上……不合格!”
“并造坐号签,东西分两筒。又备造一册,务令册对签号,签对案号……不合格!”
贾知州等人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记录,后来听萧提学在那吹毛求疵,纯属找茬了。佐贰官们纷纷向贾知州,投去央求的目光……
“大宗师,还请通融则个。”贾知州无奈,只好把脸凑上去道:“州里条件有限,要是都严格按照规制来,根本负担不起,也没那个能力啊……”
“所以就可以由着性子瞎折腾?”萧提学等的就是他这句话,负手冷笑道:“就可以无视朝廷的规定,想怎么办怎么办,想录取谁就录取谁?”
“是是,肯定不能够……”贾知州就知道会这样,任由大宗师当众抽自己的脸出气。
“你们是痛快了,朝廷的法度,考试的权威,却全都被糟蹋干净了!”大宗师痛心疾首道:“本院提前来泸州,就是为了从严监考、从严阅卷,守好院试这一关,重塑科举的权威!”
说着他一字一顿道:“所以这回对不起了诸位,就当长个教训吧!”
“唉……”众佐贰吏员面如土色,好嘛,原来是存心来找茬的。可那苏案首又不是我们取的,冤有头债有主,你搞贾知州啊!折腾我们干啥?
“大宗师息怒,”贾知州也终于被萧提学撩起了火气,似笑非笑地顶撞道:“只是还请大宗师明示,卑职到底录取了哪个不该取的主,惹得大宗师如此光火?”
“都已经闹得全泸州沸沸扬扬了,就不用把话说那么明白了。”见贾知州非但没缩头,还伸头跟自己杠上了,萧提学皱皱眉,小退一步道:“本院真跟你挑明了,咱们就只能按朝廷法度办了!”
“办就办!”贾知州却不怂他,愤然道:“在下为国取士,问心无愧,岂能受此不白之冤?!”
说着一挥手,吩咐道:“取应考童生册和他们的州县试考卷来,本州要请大宗师当场磨勘,若有不公之处,我当场挂冠而去!”
“是!”负责此项的官员就要应声而去。
“慢!”萧提学却出声阻拦道:“按照规制,本院当于院试阅卷结束、排定名次后,方可取来府州县试考卷对照。提前查看前卷,有先入为主之嫌,有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