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17节

  “大宗师不看前卷,怎么知道本官有没有徇私弄权?!”贾知州闷声道。

  “……”萧提学被堵得憋闷,但还真不能跟贾知州干起来,不然这院试谁来组织啊?

  他只好愈加收敛道:“本院没说知州大人徇私不公,只是接到了举报,必须查实。”

  “什么脏心烂肺之人,居然敢污蔑本官?!”贾知州也就顺着台阶下来,痛心疾首道:“本官在

  说着他又再次请求道:“大宗师只消调来原卷一阅,便胜过千言万语!”

  “……”萧提学见贾知州言辞激烈,不似心虚的样子,又看了看吕同知等人。

  “启禀大宗师,当日我等也在场,亲眼看到那篇草稿,无不涕泪横流,想要随知州大人一同辞官,回家侍奉双亲了!”

  “是啊,真是见者流泪,无不愧疚交加啊!”吕同知这会儿并不知道,贾知州已经心有所属,还在那里竭力表现道:

  “那篇文章已经深深刻在下官心里,下官这就念给大宗师……”

  “不可!”大宗师偏不听,抬手道:“本院不会在院试之前,接触任何考生的文字,此番我要绝对公正地取士。”

  “唉,是……”吕同知只好怏怏住口。

  贾知州算是看出来了,提学大人就是个轴货——默认所有人都营私舞弊,所以谁的话都不信,只有让他亲眼所见才能信。

  可他调子起得太高,绝对不能违反程序,所以又没法‘亲眼所见’,只能让他带着这份不信任进行院试了……

  ~~

  贾知州这一发作,也不是全无作用,至少后头的验收没那么严格了。

  完事后,萧提学连口水都没管,就下了逐客令。

  贾知州一行只好带着几十条整改要求,骂骂咧咧出了学宫。

  看着学宫大门徐徐紧闭,贾知州啐了一口:“拿个鸡毛当令箭!”

  “东翁受委屈了。”冯幕友安慰道:“这些翰林官不谙世事,都是这德性,等将来干几年亲民官,就知道自己今日有多可笑了。”

  “你不用安慰我,都要走的人了,让他说两句算个啥?”贾知州摆摆手,有些歉意道:“就是害苦了弘之,姓萧的肯定会刁难他……你知会他一声,此番院试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是。”冯幕友轻声道。

第274章 不一样的入场

  贾知州不光提醒苏录,也命人提醒所有应试的童生,本次院试将空前严格,一定要遵守考纪,严肃作答,万不可心怀侥幸……

  考生们大部分能听进去,但总有冥顽不灵者,只能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了。

  接下来两天,州里按照大宗师的要求,夜以继日对考场进行整改,终于在考试前一天勉强达到了大宗师眼中的开考条件。

  随后,大宗师宣读了明日考试的注意事项,虽然都是老调重弹,但谁都知道这回是来真的了。然后他又宣布了各项任命——

  “四川提学副使萧翀,任院试主考官兼监临官!”监考和阅卷都由他负责。

  “泸州知州贾宣,任提调官,总司院试场务!”

  “泸州同知吕品,任仪门启闭官,负责启闭试院大门!”

  “泸州通判桂平,任供给官,负责分送考场各官员之膳食、笔墨等!”

  “泸州巡检吴为勇,任巡绰官,执掌考场内巡查,纠举不法!”

  另有搜检官二员,负责士子入场搜检,外巡捕官两员,负责考场周围之治安。以上各员,均由首领官和提学属官充任。

  此外州里还提供搜检民壮二十名,军牢二十名,瞭望快手八名。

  所有人一经任命,便不得离开学宫,只待明日开考……

  泸州卫还派了一个百户的官兵,在学宫外警戒,以备不测。

  整个泸州都感受到了跟州试县试完全不同的紧张气氛!

  ~~

  二十日凌晨,子时刚过,泸州城有考生的人家便亮起了灯。

  因为五更鼓时,提调官便会在学宫大门外点名。临点不到,即行扣除。

  凌晨三点敲五更鼓,所以凌晨两点就得在学宫门前集合……

  苏录一家也不例外,为了应付今天的苦战,三位考生昨日天还没黑就睡下了,子时一过就爬起来,赶紧洗脸刷牙穿戴整齐,吃了早饭拜了祖宗,就拎着家人准备好的考篮出了门。

  三人走后不久,苏泰也捧起红木匣,紧跟着出了门……

  来到学宫街口时,这里已经被送考的家属挤得水泄不通。苏录三人也跟送行的家人们告别,拎着考篮,打着灯笼挤过人群。

  “借光借光,当心火烛!”苏有才头前开路,好容易才带着子侄杀到了栅门前。

  三人刚准备往里进,就被官兵喝止道:“出示浮票,凭票入场!”

  之前州试时,虽然也有栅门,但官差看到拎考篮的,就直接放进去了,可没有这么严格。

  而且官兵还会对照浮票上描述的体貌,仔细端详考生的模样,对上了才会放行。

  怪不得只有五百人考试,也会堵成这样……

  有考生抱怨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轻则被官兵日决,重则直接被拉到一边,抡起篾条,库库打屁股……

  见这回来真的,考生们全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废话了。

  爷仨赶紧掏出浮票,排着队来到栅门口。

  负责查验的军官,接过苏有才的浮票,只见上头写着‘国字脸,身长五尺七寸,肤白鼻隆,修髯目朗,年三十余。’

  这些褒义词可不多见,刀笔吏素来刻薄,对读书人怀有恶意,一般都是用偏贬义的词,比如‘身短’‘肤黑’之类,来概括考生的样子。

  军官心说那帮刀笔吏都觉得长得帅,这得长啥样?举起灯笼一端详,还真没夸张,端得是一具好皮囊……

  不用再对照了,这样的中年帅哥可不多见。军官将浮票递还给苏有才道:“进去吧。”

  下一个是苏录。军官接过浮票一看,不禁失笑:“好家伙。怎么还用上修辞了?”

  只见浮票上写道:‘肤白,鼻高,眼明眉秀,身量挺拔,年十六。’

  边上官兵也都好奇地打起灯笼,怼到苏录脸上查看,只见他的样子正如浮票上所写,是个十里八乡都挑不出的俊后生,一点没夸张……

  “进去吧,这爷俩怎么生的?”那军官把浮票递还给苏录,摇头叹气。顶着这样的脸,就算考不上秀才,也可以吃软饭吃到饱的……

  最后一个是苏满,军官接过浮票一看:“我去,这个更夸张,作诗呢这是?”

  说着忍不住念道:“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若丹朱,身量挺秀,年二十!”

  “哈哈哈!”官兵们不禁大笑起来,“这是给书吏塞了多少钱啊?往死里吹!”

  可当他们把灯笼怼到春哥儿脸上,全都倒吸冷气,再也笑不出来了。

  “好一个人样子……”军官心悦诚服地双手奉还了浮票,本场谁学问最好他不知道,但谁最帅他已经知道了。

  后头的苏淡和程万舟也都是眉清目秀、眉目如花的帅哥,虽然颇不及春哥儿,但也足以让这帮丘八自惭形秽,暗骂这帮酸子怎么长得都这么好看,怪不得姐儿们都喜欢书生。

  再往后,是程万范,浮票上写着‘龅牙’。

  下一个是李奇宇,写着‘眉斜眼吊’。

  官兵们终于没那么自卑了,原来读书人也不都好看……

  ~~

  让街口的官兵一耽搁,直到五更鼓响,考生们才齐聚学宫门外。

  除了今年新录取的一百名童生。还有往年过了州试,还没有通过院试的前辈,加起来足有四百人。

  提调官贾知州点名之前,再次苦口婆心地训话:“院试不比州县试,场规要严厉得多,而且这次大宗师三令五申,要严抓考纪,所以千万不要心存侥幸,有谁带着小抄赶紧丢掉,更不要剿袭……”

  顿一下他又强调道:“大宗师还严令,所有人都把名字糊好,有在卷子上泄露身份者,一律以作弊论处!任何人不许提前交卷,申刻净场,不准继烛!”

  待考生应下后,贾知州开始点名。五个互保的考生一组,报到后,保结廪生识认,然后五人一起进去接受搜检了。

  等待叫名的时候,苏录忽然听到了李宗胜的名字,不禁瞪大了眼,小声问一旁的朱子和:“我记得他没过州试啊。”

  “是。”朱子和点头道:“咱们书院没过州试的不多,他就是其中一个。”

  “那怎么又来考院试了?”苏录大惑不解。

  “哦,他是以乐舞生的身份应试。”邓登瀛了解内情,小声道:“他家里看他在书院垫底,就给他弄了这么个身份,可以直接考院试。”

  “还可以这么玩?”李奇宇瞪大眼,果然还是城里的大户套路多。

  所谓乐舞生就是跳八佾舞的学生,可以直接参加院试,考取府县学的乐舞生。

  “乐舞生主要要求身高长相、品行舞姿,文章经义上可以放宽,所以考院试也占便宜。”邓登瀛又道。

  “早知道我也弄一个……”李奇宇十分羡慕,他对自己过院试一点把握都没有。

  “你弄不着的。”邓登瀛毫不客气道。

  “咋,他姓李我也姓李,凭什么我就弄不着?因为我长得丑吗?”李奇宇颇有自知之明道。

  “他还没你长得好呢,但他有个好爷爷。”邓登瀛既安慰又打击他道。

  “我爷爷也不差,是退休百户!”李奇宇不服。

  “人家爷爷是退休的布政司参议……”邓登瀛道。

  “好吧。”李奇宇不说话了。

  “不要紧的。”雷声远安慰他道:“将来乡试可不分这生那生,他最多就是个混个秀才。”

  “我也只是想混个秀才。”李奇宇苦笑道。

  “放心吧,舞生是舞生,不占我们的名额,将来也只能唬一唬不知底细的老百姓。”邓登瀛道。

  “那还行。”李奇宇松了口气。

  ~~

  点名之后,苏录和四位同窗一起上前接受搜检,有过州试时被严格搜身的经历,这次苏录适应得很好。

  而且他也没带任何糕点之类,以免再被搜子的脏手掰开,吃都没法吃。

  搜身完毕,把考具重新装好,苏录来到仪门前接受考卷。

  院试的卷子也跟州县试不同,非但改为了长长的折页,而且卷面已经写好了考生的个人信息及所习本经,卷后用小字编号。

  考生领到卷后,需要当场贴上浮票,再由考官折角弥封,钤以提调印信,半在卷面,半在浮签。

  糊名之后,考生方可持卷入场,根据卷子上的座号,找到自己的座位。

  这回也没有提坐堂号了,所有人都是混着坐的,好在院试的考棚条件不错,不用担心雨淋日晒,坐在哪都一样。

  考生们还看到考场四角,各设一个高台,上头站着四名瞭望手,全方位无死角地盯着场中,任何小动作都休想逃过他们的眼睛。

  入座后,所有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唯恐被瞭望手盯上,成了重点关注的对象。

  卯时,天光微亮,所有考生入场完毕,主考官便下令封门。

  照例拜祭完了鬼神后,大宗师退入大堂,然后出题。

  跟州县试一样,院试也不发题纸,而将考试题目粘于数面长柄牌上,由书吏擎游各处考棚,令考生自行抄录。

  但不同的是,大宗师并没有一并给出两道四书题,而是先出了一道小题,待巳时再给出下一道。

  可谓想尽一切办法,让考生稳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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