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219节

  按照大宗师制定的规则,他们将仿照殿试,对五百份卷子进行打分,优秀打〇,良好打△、普通打|、不合格打X。

  不合格的卷子包括违规、义理有明显谬误及文辞粗疏。所有打叉的卷子,都会被立即呈给大宗师,决定是否黜落。

  不过到了院试这一步,这样见光死的卷子已经极少了,拢共才搜出来三十余份。

  余下的卷子则进行交叉阅卷,五位先生都会看一遍,打上自己的分数。

  这种方法费时费力,但胜在公正客观,而且方便排名,可见大宗师这回下了多大的决心。

  大宗师也没闲着,他会亲自复核先生们评完的卷子,决定是否取中。

  就这样紧张地忙碌到二十三日上午,五百份试卷终于批阅完毕,并将前一百名排定名次。

  其中,第一百名有一个△,四个|,到了五十名就有五个△了。

  第四十名一个〇,四个△。

  第三十三名开始出现两个〇,第二十二名已经有了三个〇,前十八名四个〇。

  前十二名都是五个〇……

  “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泸州,居然有这么多的可造之材!”萧提学看着手中的成绩单,对泸州的印象大为改观。

  他可知道这帮老先生有多严格,想在他们手下拿个〇,那是相当不容易——刚刚结束的成都院试,也不过五十人得到了全〇而已。

  而成都府足足下辖了六个州二十五个县,人口更是泸州的十倍!

  泸州能以一州三县之地,考出十二个全优生来,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

  一位白发苍苍,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先生拢须道:“并非老朽等人手下留情,实在是泸州这一拨文脉昌盛,大有喷薄欲出之势啊!”

  “是啊,恭喜东翁,贺喜东翁了!”其他人也纷纷抱拳笑道:“前番成都院试就龙争虎斗、人才辈出,还出了杨慎这样的解元之才!”

  “本以为成都是个例,没想到泸州考得比成都还要好!”萧提学美滋滋道:“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可见在东翁治下,蜀中文教大兴了!”众幕友除了阅卷外,还提供情绪价值。

  “呵呵呵……”萧提学乐得合不拢嘴,还得谦虚道:“本院上任不足二载,功不在我,坐享其成而已。”

  “东翁太过谦了,没有东翁大力整顿学风,严肃考纪,哪有这么多真才实学的俊彦能够脱颖而出?”众位先生恭维道。

  “哈哈哈,本官不过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萧提学摆摆手,示意今日份吹捧到位了,再吹就腻味了。他又问众先生道:

  “这十二份全优卷中,你们属意谁做案首?”

  “学生以为……”白发老先生刚开口,萧提学一抬手,笑道:“我们不妨将自己心仪的案首写在掌心上,看看是否所见略同。”

  “如此甚好。”见东翁心情极佳,众幕僚自然乐得配合。

  于是纷纷返回座位,拿起笔来在掌心写下一个考号,然后返回大案前,一齐向萧提学摊开掌心——

  ‘摄’;

  ‘摄字号’;

  ‘摄’;

  ‘摄号’;

  ‘摄’……

  五个人居然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众幕友又笑着望向萧提学。“不知我们所选,是否合东翁心意?”

  “呵呵呵……”萧提学缓缓摊开了掌心,上头也写了个‘摄’字。

  “看来此子乃众望所归呀!”萧提学说着,拿起那张标有‘摄’字的考卷。

  十二折册页缓缓在桌面铺开,满纸墨字整齐划一无涂改。整幅字既得柳体雄强骨力,又含行云流水之畅,劲健处不滞涩,洒脱处不松垮,端的是铁画银钩中见风神,满纸皆成中正端严之相。

  “真是好书法!能既得姜字体之神韵,又得柳公之骨力,甚至还发展出了自己的风格。每个字都生机勃勃,令人观之就像立于高处俯瞰高粱田野,真是赏心悦目,精神为之一振!”白发老先生大赞道。

  “是啊,阅卷阅得昏昏沉沉,在千篇一律的字体中,忽然看到这样一帖不落窠臼的字体,整个人都精神了!”其他先生也赞不绝口:

  “更提神的是他的文字,令人拍案叫绝,忍不住要高声诵读!”

  萧提学微微颔首,看着卷面上到处都是红圈圈。那是幕友们阅卷时,标注出的精彩论述,妙章佳句,正所谓可圈可点。

  但这篇只有圈没有点……

  “德礼为本,政刑为末。治末难固本,制外不及中!”

  萧提学忍不住再次抑扬顿挫诵读起来:

  “……絷马以辔,可制其奔,弗驯其性;固墙以棘,可杜其逾,弗革其欲!秦酷而天下叛,非刑不立,乃立而无本;隋严而众庶离,非法不峻,乃峻而失心!”

  “……德薰幽独,若春风被草木,不督自荣;礼范动止,犹规矩正方圆,不绳自则!周德洽而颂声作,本立则化行;鲁礼存而邦本固,源深则流清!”

  “……”

  他不知不觉就念诵完了全文,众位先生也沉浸其中,随着文章的节奏摇头晃脑。

  “好好好,真是好文章啊!”待到大宗师念完,白发老先生满脸陶醉道:“哪怕读了很多遍,再听时依然如饮醴泉,让人心花怒放!”

  “不止文采斐然,义理也是出类拔萃!”另一位年轻些的先生,扶了扶眼镜道:

  “尤其是大结——‘圣人非薄政刑,实欲天下以心为防,不以法为限——此万世不易之教’,将文章升华到了其他考生都没有的高度。”

  “不错。”萧提学也不得不承认道:

  “大部分考生都会拘泥于圣人‘薄政刑’,过于轻视法度的重要了,此子能不偏废,得出‘心防为上,不以法限’的结论,这才是圣人‘有耻且格’之真义。”

  “此子能将千年治道,凝为珠玑,既有经筵论道的庄重,又有古瑟鸣弦的音律之美,堪称‘以文载道’的典范!读罢唇齿留芳、发人深省,当真是字字珠玉,句句金石!”

  “学生私以为,此等文章可与杨用修那篇《亲亲而仁民》一较高下了。”一位身材微胖的幕友赞道。

  “还真是……”众人皆以为然,纷纷点头道:“难分伯仲,各有千秋。”

  “确实。杨用修文辞要更华丽,但此篇文章的义理更雄壮。”眼镜兄感慨万千道:“本以为杨用修在蜀中要一枝独秀了,没想到泸州还有一位年轻人不肯令其独美!”

  之所以没看名字就知道是年轻人,是因为这样的文章绝对不会被任何考官埋没,区区童试,肯定会一次过的……

  “说起来,他另一篇《恭者不侮人》写得也是流光溢彩,气贯长虹,比杨用修的

  萧提学闻言,眉头微微一跳。

第277章 放榜

  “确实。”众幕僚都读过杨慎的院试文章,皆认为白胡子说得没错。

  萧提学却淡淡道:“我问过用修,他说相信仅凭

  “唉,不该大意啊。这么重要的考试,怎么能不全力以赴呢?要是碰上今日这‘摄字号’,他不就翻车了吗?”白胡子摇头叹气。

  “这考试对别人犹如天堑,但对他杨用修不过是抬腿就能迈过的小河沟,想让他认真起来很难啊。”眼镜兄道。

  “本院已经教训过他了,相信他以后不会再犯了。”萧提学沉声道:“再说两人考的又不是同一场,没什么好比较的。”

  “是……”先生们听出来了,大宗师不希望他们再讨论这个话题了,便适时住口。

  “那就暂定此人为第一。”萧提学便决定道。

  “是。”先生们心里都咯噔一声,东翁说的不是‘定为案首’,而是‘暂定第一’。

  这里差别可大了。正常来讲,院试也是可以随阅随录的,头场之后便点出案首,没有任何问题。

  比如杨慎就是只考了头场,没再覆试就定为了案首。

  而暂定第一,就是还要再考覆试,这说明还存在变数。

  胖幕僚忍不住问道:“东翁,此人还有必要考第二场吗?”

  “此子确实才学出众,泸州学子无出其右。但本院有言在先,这次所有人都必须考完两场,面试之后才定名次。”萧提学正色道:

  “矫枉必须过正,何况按例录取,并不为过。”

  “是。”众先生自然都听东家的。

  接下来,他们又将另外十一名全优生排定了名次,这样头场的阅卷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萧提学便让人请提调官贾知州来共填团案。

  “大宗师真是认真细致,不厌其烦啊!”贾知州一进来便阴阳怪气,一来就这么五百份卷子,整整批了三天,磨唧得要死。

  二来这厮居然在头场考试公然阴阳自己,什么叫‘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什么叫‘恭者不侮人’,这不就是在说自己无耻,不公辱人吗?

  “院试阅卷关乎考生的功名前途,不像州试那般随意,就算良莠不齐,也还有本院兜底。”萧提学冷笑道:“可没有人给我兜底。”

  “那好,”贾知州都要走的人了,哪能再受他这个气?便冷笑道:“咱们不妨拆开糊名看看,大宗师认真细致的阅卷,跟卑职‘草率粗陋’的阅卷,到底有多大出入?”

  “东翁,拆吧?”幕友们也请示道。他们都好奇想看看,那个能跟杨慎一较高下的考生叫什么名字。

  “不可。”萧提学却抬手道:“这次要严格按规制来!”

  按照院试条例,正场之阅卷录取,只凭座号发招覆团案。

  “是。”众位先生只好忍住了好奇心,仅将覆试一百人的座号填在了团案上。

  “呵呵……”贾知州却笑得很刺挠。他知道大宗师在顾及什么……要是也把苏录取成案首,之前那些训斥他的话,就要大打折扣了。

  甚至还有些打脸……

  但问题是,大宗师若不把苏录取成案首,就是打他贾知州的脸!

  贾知州可不想把临走前最后一件事搞砸了,便指着团案上第一名的摄字卷,笑问道:“下官可以看看吗?”

  萧提学点点头。名次都排出来了,怎么可能不让他看呢?

  贾知州便拿起来,同样抑扬顿挫读了一遍,同样赞不绝口一番,末了幽幽笑道:“大宗师,咱们英雄所见略同,这就是我取的案首。”

  “知州大人话别说得那么满。”萧提学脸色愈加阴沉。

  “我肯定确定以及一定。”贾知州却斩钉截铁道:“苏录是庞老翰林的关门弟子,我们泸州自己的杨慎,他的文章全泸州的读书人都认识!”

  说着挑衅地望着萧提学,“不信咱们打个赌?”

  “本院从不赌博。”萧提学板着脸道:“既然贾知州这么肯定那咱们拭目以待吧。”

  说着一挥手道:“发案去吧。”

  “遵命!”贾知州唱个肥喏,命人接过团案,张贴到学宫街口的告示栏上。

  ~~

  告示栏前,早已聚满了等候发案的考生。

  纳溪案首萧廷杰与江安案首许承业凑在了一起,边上围着跟两人同县的考生。

  “元功兄,祭祖兄,这回没有提前点案首,你们又有机会争一争了。”有同乡道。

  萧廷杰却摇头道:“不可能,反正我是没戏的……州试之后,我曾登门请教过苏案首文章,他各方面的见解都远在我之上,且高屋建瓴、鞭辟入里地聊了一天,我就醍醐灌顶,回去写文章便长进了不少。”

  “没错,我们这些人争

  “输给他不丢人,”萧廷杰笑道:“反正前五名都能当上廪生。”

  “是啊。输给他,可比输给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好受多了。”许承业也笑道:“我现在更关心第二名是谁。”

  “哈哈,我也一样。”萧廷杰道:“还是想争一争次席的。”

  “那咱们看看。”许承业笑道:“这回到底是谁挨着案首。”

  “苏案首这么厉害吗?”众同乡不禁咋舌,有道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像这样其他人都默契争第二的情况,还真是平生仅见。

首节 上一节 219/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