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录在一大票正意斋和省身斋同窗的簇拥下,也来看榜了。
今年通过州试的考生纷纷上前行礼问安。
“诸位兄台,看榜大吉啊!”苏录也客气地抱拳还礼。
“承苏案首吉言。”众人高兴地接住来自案首的祝福,又好奇问道:“案首方便透露,你的考号是几何?”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苏录笑着看看自己的浮票,道:“摄字号!”
‘铛铛铛……’这时锣声敲响,一队胥吏打着旗子从学宫出来。
“发案了,发案了!”众人一阵紧张,伸长了脖子望着水学正手中的红榜。
“让开让开。”胥吏操着水火棍,隔开一条去路,让水学正带着手下书吏将招覆团案贴在了告示栏上。
考生们便盯着那团案,只见外圈中央高出一格为‘摄字号’,同另外九十九个考号一道,围成内外两圈。
“果不其然!”众同案考生丝毫不觉意外,要是苏录没考案首,他们才会感到惊讶。
但这会儿他们更想知道的,是自己在不在榜上。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在团案上寻找自己的考号,找到者无不举臂欢呼。没找到的人则继续一圈圈地寻找,希望是自己看漏了……
可团案上只有一百个名额,他们却有五百个人,就注定了八成考生榜上无名。
那四百落榜者就只能黯然退场,以待来年了……
程万范和李奇宇这对难兄难弟,都没在团案上找到自己的座号。
“唉,看来这回只能到这了。”李奇宇苦笑着拍了拍程万范的肩膀,他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县试、州试都是最后一轮才涉险过关,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够幸运了。
人不可能一直被好运眷顾的。
“还以为我怎么也能比你多留一轮呢。”程万范怅然若失。不过他州试的名次就挺靠后的,院试被淘汰也不算意外。
“下轮淘汰和这轮淘汰有什么区别吗?”李奇宇笑道:“早点出局,咱们早点备战明年!”
“你说得也有道理。”程万范失笑道。好歹明年还能再来一次,心情也不算太难过。
看榜之后,众人汇总一下成绩,第一名果然是苏录,
其他同窗中,朱子和第二、白云山第三、萧廷杰第四、许承业第五、苏满第六、朱子恭第七、雷俊第八、邓登瀛第九、林之鸿第十。
雷声远第十一、乔枫十二、程万舟二十八、王翀第三十八、苏淡四十一,陶成第四十七,以及马千里五十,苏有才五十六!
不算苏录,省身斋被淘汰四人,还剩十人。
正意斋被淘汰五人,还剩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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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榜,过关的考生又去学宫门口换了浮票,便各自回家,准备明早的最后一战。
听说爷仨都进覆试了,老板娘等人自然欢欣雀跃,没想到今年考试如有神助,居然到现在还没有一人掉队。
“春哥儿的秀才已是十拿九稳。”苏有才却喜忧参半道:“我就不好讲咯。学额五十,我却考了五十六名……还是很有可能倒在最后一轮的。”
头场四书的比重太大,后头又只有一场覆试,翻盘的希望确实有些渺茫……
“二叔不要慌。”苏满沉声道:“覆试考五经题,这是你的强项,只要发挥出色,完全可以超越几个年轻人,跻身前五十!”
“确实,我们大部分人都治经不过一二年,哪像爹已经治《诗经》二十多年了。”苏录也安慰老爹道:“这第二场就是让你奋起直追用的!”
“是啊爹,祖宗会一直保佑你的。”苏泰也活动着愈发粗壮的胳膊道。
在子侄们的鼓励下,苏有才也重新支棱起来,重重点头道:“看我创造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ps.下一章稍等哈,卡着裆写完的。
第278章 覆试
五月廿四日,院试覆试,也是唯一的一场覆试。
依然还是五更点名,搜身入场,一切规矩与头场相同。而且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大伙儿的动作都麻利多了。
就剩一百个考生了,一切都从容太多。
天亮前,所有人都各就各位,静待大宗师驾临……这回所有考生都在明伦堂中,由大宗师亲自监考。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才敲起了升堂鼓。
身穿绯袍的大宗师,在众属吏簇拥下,从屏风后转出。
“拜见大宗师!”考生们忙起身,一起作揖恭迎。
“免礼吧。”大宗师在大案后坐定,摆下手。
“谢大宗师!”众考生这才回位子上正襟危坐。
“诸位从二月初一直考到今天,终于到了最后一场。”大宗师看着一百位考生,和颜悦色道:“每一位都很不容易,如果本院能做主,我愿意把你们都录取。”
虽然都知道大宗师说的是客套话,但考生们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但是朝廷有规矩,必须严格按学额录取,所以你们中有一半人要明年再来了。”大宗师轻叹一声道:“这一场考五经题一道,时务策论一道。尔等各按本经全力作答,切不可大意,不然一定会马失前蹄的。”
“是!我等谨遵大宗师教诲。”考生们齐声道。
“放题吧。”萧提学便当众撕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取出五道五经题。
水学正赶忙用大楷抄在纸上,抄完一道便贴在一块考牌上,最后把五块考牌一起竖在考生面前。
五道题不必全做,考生只需作自己本经那一道即可。
苏录便将《礼记》题抄录在稿纸上——
《记》曰:‘乡饮酒之礼,所以明长幼之序也。’又曰:‘礼者,天地之序,君子以慎其独。’观于圣人之乡党,而礼意备焉。夫饮酒至末节也,而圣人谨之若此,岂非以礼者履也,履乎至小而统乎至大者哉?
从这道题就能看出四书题和五经题的区别,前者大都以一两句四书原文为题,考的也都是泛泛之谈的大道理。后者的题目则篇幅较长且义理更深,侧重经术专精与制度性阐释,难度要大得多。
其实这道题在五经题里算是浅显的了,至少比刚山先生让苏录做的那些题目容易。这是因为大宗师考虑到年轻的学子刚刚治经,如果考得过于深奥,他们根本应付不过来,只会便宜了老梆菜。
童试童试,进学的生员当然越年轻越好了。所以很多省份童试时,才会按已冠、未冠分开出题。
本省作为边陲之地,没条件分那么细,但大宗师都会在出五经题时手下留情,就是为了照顾年轻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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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它简单还是难,做就是了。
苏录仔细审题,此题以《礼记乡饮酒义》与《论语乡党》为核心,通过‘乡人饮酒’这一具体礼仪,来阐释儒家‘礼以立人、礼以治国’的核心思想。
属于一道以小见大的礼学阐述题。
做这种题的思路跟四书题截然不同,它不像后者一样,自由度那么高,而是必须要将经义准确地阐述到位。
譬如破题,必须以‘尊长’‘慎微’二词凝练题旨,强调礼的核心是内在诚敬,而非外在形式,符合《礼记》‘礼者,内得于己’的观点。
承题则当引《仪礼》分述乡饮三礼,阐明‘明长幼之序’的制度基础,再将抽象礼义转化为具体仪节——列爵、设俎、升降之节,体现‘辨礼之迹’的考据功夫。
之后每一部分也各有明确的任务要求,每一部分都要有理有据,共同组成一篇逻辑严谨的小型论文。
如果不能将所有知识点基本阐述到位,任你文章做出花来,也得不到高分。
对习惯了发散思维的读书人来说,作五经题确实是很痛苦的事情。很多人读了半辈子书,作的四书题花团锦簇,五经题却惨不忍睹,就是因为缺乏严格的学术训练。
但这对苏录来说不成问题,他可是科班出身的金牌讲师,又经过刚山先生严格的训练,五经题其实才是他真正的拿手好戏!
只是之前县试州试没机会展现出来罢了……
这回托大宗师的福,终于可以好好做一篇五经题了。
审完题,苏录先在心里构思一番,接着开始画思维导图,将解题思路和所有知识点都提纲挈领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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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萧提学也从大案后起身,开始在明伦堂中巡场。
走到苏录身边时,他站住脚,端详着这个贾知州口中的庞老前辈高足,被知县知州玩命追捧的泸州神童。
只见这是个十分俊秀,灵气十足的年轻人,且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沉稳。哪怕在冥思苦想的时候,也看不到他表情有任何变化。
萧提学又好奇地看了看苏录的稿纸,不由一愣,随即眉头紧皱,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怎么还横着画了棵树?
莫非庞老前辈只教了他四书,没来得及教他五经?唉,年轻人真是好高骛远,治什么《礼记》?先治个容易入门的大经,进了学再说嘛。
他不禁摇摇头,既有些失望,又暗暗松了口气,这样师弟就可以独享小三元的荣光了……
不然开出个双黄蛋,还得费力跟杨老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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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做题的时候心无旁骛,根本不知道大宗师在自己身边走了一遭……
做完思维导图,他又反复检查全部流程,确定思路正确,没有遗漏知识点,这才开始对照着导图打草稿。
等到他将一篇两千余字的大文章写完,已是日上三竿了。
搁下笔,苏录活动着酸胀的手腕,这才感觉口干舌燥。
这时节正经进了夏日,哪怕是在通风良好的明伦堂里,依然热得人一脊梁汗。
他便拿出水壶,啵的一声,喝了几口补充下水分,这才收起壶,重新审阅草稿,仔细修修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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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苏录再次做一番修改,终于将文章定稿。
这才换一支小白云,从卷袋中拿出试卷,在午后的微风中一笔一划誊抄起来。
写完检查一遍,依然一字不差,没有任何谬误缺漏,格式也没有问题,苏录便搁下笔,长舒口气。
他不禁暗叹,五经题的消耗就是大,一篇顶两篇四书文都不止……
也不知道这是《礼记》独有的问题,还是五经都有?
待到考卷的墨迹彻底干透,苏录便将折页册合起来,收入卷袋中。
左右无事,他便如老僧入定般闭目养神起来。
如果仔细端详,能发现他鼻吸口呼、匀细柔长,而且每次呼吸都不同——‘嘘、呵、呬、吹、嘻、呼’,如此六式循环往复。
这是老山长教他的一套吐纳之功,相传乃南朝道士陶弘景所创,可以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考虑到老山长已经八十了,还越活越精神,苏录决定信他。
但在大宗师看来,他这就是睡着了……
而此时其他考生还都在奋笔疾书,苏录这样就显得格外突兀了。
萧提学不禁又摇了摇头,这小子比所有人动笔都晚,完事儿却比谁都早。
而且他治的还是最难的《礼记》,这么短的时间,就是萧提学本人也很难作到尽善尽美,更别说他一个刚学了一两年的童生了……
‘不用看,他这篇文章一定惨不忍睹。’萧提学又犯了难,要是把他的名次取得太低,考完试还怎么去拜见庞老前辈?
‘不管怎样,给他个第六吧……’萧提学暗暗盘算。因为前五一定是五经的第一,此谓五经魁。在有五经的考试中,都是如此。
所以苏录五经题做得太烂,就是想给他前五都不可能。
除非其他人比他做得还烂……
但那是不可能的。萧提学看了看手中的童生册,泸州是个重《礼》的地方,前十里足足四个治礼的学生,比例之高,令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