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聊了一阵子公务,两位知州便起身告辞了。
黄兵宪送客回转,便听黄峰愤然道:“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提亲了,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是在逼爹就范呢!”
“……”黄珂却沉默不语。他心情十分复杂,既万分不爽,又十分欣赏苏录所为。
“那小子太坏了,他存心想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搅黄了妹妹跟用修的亲事!”黄峰不停地嗡嗡道。
“有可能。”黄珂缓缓坐下,神情难以捉摸道:“但他也破釜沉舟了,娶不成你妹妹,他很难收场的,这才对得起你妹妹的坚持……”
“爹,你千万别动摇啊!”黄峰见状忙急声道:“杨世叔马上就入阁了!”
“你考虑过你妹妹吗?”黄珂却反问道。
“……”黄峰不禁汗颜。
其实他也知道,妹妹跟苏录是良配。但问题是苏录再优秀,也是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二十年他也当不上大学士,对他爹不会有任何帮助。
黄峰读书不成器,只能望父成龙了,所以才一门心思拆了这门婚把妹妹嫁入杨家……
“让他得逞了咱们更难收场!”
“拒绝他也一样难收场——刚山兄的友谊,五大家族的面子,还有两位知州的人情,加起来也重逾万钧了。”黄珂长叹一声。
“还不够!什么五大家主,什么两大知州,都是爹的下属!”黄峰见父亲的立场明显松动了,急赤白脸道:“有本事找比爹官大的来啊!”
“老爷。”这时便见管家第三次进来禀报道:“快快出去迎接一下,老翰林和大宗师驾到了……”
“呵呵。”黄兵宪忍不住笑了,朝着儿子竖了个大拇指,言出法随了简直是。
‘噗……’黄峰简直要吐血了,狠狠地抽了自己嘴一下。
“快开中门,正厅待客!”黄兵宪赶紧快步到大门口迎接。
庞老翰林不仅德高望重,还官至南京刑部右侍郎,在泸州城就是老祖宗一般的存在。黄兵宪和贾知州、韩指挥逢年过节都要登门拜会的。
萧提学虽然跟他同为按察副使,但人家是翰林院下来挂职的钦差,省里排第四位的大佬,位分比他高多了。
两位大佬联袂而至,让整个兵备衙门都鸡飞狗跳起来。
黄兵宪大开正门,率领属官属吏,毕恭毕敬地向二人行礼。
“恭迎老大人,恭迎大宗师!”
“呵呵呵……”白发苍苍的胖山长,在萧提学搀扶下,颤巍巍地下了轿子,对黄兵宪笑道:“兵宪大人不要这样兴师动众,让他们都忙去吧。”
“是啊,听闻黄兵备今日休沐,本院才陪老前辈过来的。”萧提学同样穿着便装,显然不是为了公事。
“是。”黄珂忙依言令众官吏散去,然后跟萧提学一左一右,搀着庞山长进了衙门。
“这还是老大人头一次莅临敝处呢。”黄珂受宠若惊道。
“呵呵,老头子现在是一介草民,哪能再进衙门讨人嫌?”老山长笑道:“但这回没办法,谁让你家就在衙门里呢?”
“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叫晚辈过去一趟就是。”黄珂忙道:“哪还用亲自跑一趟?”
“哎,这回必须亲自登门。”老山长笑道:“哪有把人叫到家里做媒的,那也太没诚意了。”
“呵呵,怪不得今天喜鹊叫呢。”黄珂都已经麻了,他俩要是来干别的,他反而会觉得意外,便望向萧提学道:
“大宗师考务繁忙,居然也要抽出时间来说媒?”
“啊,泸州三场都考完了,明天才会去重庆。”萧提学笑道:“今天得了点儿空,去看望老前辈,正碰上他老人家要来给弟子说媒。”
顿一下,他强调道:“正好那也是本院的弟子,我就跟着一起来了。”
“老夫说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庞山长拍了拍萧提学,笑道:“可是他说,这也是对学生的一种关爱,我就不好拦着了。”
“是啊。”萧提学笑道:“老前辈都出马了,我要是不跟着,让弘之知道了,还不得埋怨我?”
“哈哈,他不敢!”庞山长大笑道:“不然我打他屁股!”
“呵呵……”黄珂陪着笑,心说这下苏弘之不埋怨你了,就等着杨用修埋怨你吧。
ps.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眼睛上火,眼皮起包,看不清屏幕了,下一章得晚点儿了……
第293章 双車错
“将军!”苏录将红車沉底,形成‘双車错’。
这招执行时,多通过其他子力配合,形成连续攻击态势以压缩对手防守空间。
迫使对方将帅离位后,最后才由双車完成将死!
“输了。”苏有才苦笑着搁下棋子认负道:“你小子就不能让爹赢一盘?”
“二叔能被‘双車错’将死,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了。”观棋的苏满点评道。
苏录已经请遍了自己能请的援兵,现在只能在家里等消息了。
苏有才见他心神不宁,便非拉着他下棋,说要帮他分散一下注意力。
结果有才兄十连败……
“再来。”苏录面无表情地重新摆棋。
“……”苏有才见状,也将黑棋重新摆起。让儿子不动脑子地虐一虐,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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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备衙门,后衙正厅。
请庞山长和萧提学在正位上坐定后,黄珂甘陪下坐。
“蕨山啊,把闺女叫出来,让老头子看看,我那小徒弟配不配。”老山长端起茶盏呷一口,笑呵呵道:“放心,我不会跟她说是来干啥的,绝对不让你为难。”
“是。”黄珂只能乖乖吩咐黄峰道:“叫你妹妹出来,给老大人和大宗师请安。”
“是。”黄峰恭声道,赶紧到后头去叫黄峨。
“老大人可知道,二位是今天第三波来提亲的了。”黄珂苦笑着竖起三根手指道:“都是给那小子提亲的。”
“不碍事的,这不显得郑重吗?”庞山长笑眯眯道:“我那弟子就有这么股子虎劲儿,这样的人将来才能成大事。”
“哈哈,确实,提亲的人不嫌多的。越多越说明看重你闺女!”萧提学还不知道杨慎要来相亲。这倒不是苏录有意坑他,因为苏录也不知道……
“这也太重了……”黄珂无奈道。
他不得不承认,那小子已经加码到他难以承受之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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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楼中,黄峨正在给小田田上课。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毂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黄峨念一句,小田田跟着念一句,然后再给她解释。
“……难道我不思念你吗?我只害怕你不敢来和我相会。”
这时,沉重的上楼声响起,黄峨便停下教学,冷冷看向楼梯口,果然是小哥那张讨人嫌的脸。
“妹妹。”黄峰一脸不情愿道:“庞老翰林来了,父亲让你出去请安。”
“好。”黄峨点点头,对小田田道:“你先自己练字。”
“是,姐姐。”小田田忙恭声道。
“走吧。”黄峨便示意黄峰头前带路。
兄妹俩下楼后,小田田便趴到窗台上,担忧地望着黄峨的背影。
她知道,二哥已经竭尽全力了,但真正能一锤定音的,是黄峨姐姐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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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黄峨跟着黄峰转过屏风,来到前厅。“你找我?”
“快来拜见庞老大人和大宗师。”黄珂忙招呼黄峨道。
“是。”黄峨应一声,款款来到两位贵客面前,敛衽一礼,柔声道:“晚辈拜见老山长、大宗师,老山长万福颐安,大宗师顺请金安。”
“呵呵,好。”萧提学拢须颔首,看着眼前这个国色天香、钟灵毓秀的少女,不禁眼前一亮。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提亲的踏破苏家门槛,苏录却弱水三千,只取这一斛饮了。
因为这一斛,就胜过万千……
“呵呵呵……”老山长也开心地笑了,显然对这小姑娘极其满意。
“好好,好孩子。”老山长又慈祥地问黄峨多大了,读过什么书,还送了她一本薄薄的古琴谱《碣石调·幽兰》作见面礼。
“老头子的东西小姑娘都嫌弃,也就这本琴谱,你应该还能喜欢。”
“谢谢老山长,我很喜欢。也很喜欢——”黄峨双手接过来,捧着那本琴谱,目光坚定,语气坚决道:
“苏弘之!”
“黄峨!”黄峰大惊失色,忍不住叫出声来。
黄峨却理都不理他,接着念道:
“三生石上许此身,并蒂莲开梦里春。
此生一世一双人,青山到老共晨昏!”
“……”黄珂面沉似水,定定看着大胆的女儿。
他意识到自己被将死了——那个跟着女儿念书的小女孩,肯定已经把消息告诉她了。
其实他早知道这个漏洞,但出于很微妙的心理,从未将其堵死。
今天终于千里之堤,溃于一穴了……
萧提学则目瞪口呆,没想到黄兵宪家这场戏这么精彩……
“这,这……”老山长一脸不好意思地对黄珂道:“蕨山,老头子可啥也没说呀。”
“呵……老大人无妨。”黄珂在电光火石间调整好了情绪,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两个孩子也算青梅竹马,没想到早就互有好感了。”
“爹!”黄峰再次惊呼一声。
黄兵宪转过头去,用鹰隼般冷峻的目光盯着黄峰,冷笑道:“肯定是你跟妹妹透露了消息,对吧?!”
最后两个字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黄峰一阵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艰难点头道:“是这么个事儿。”
“真是个好哥哥呀。”老山长赞一声,对黄珂道:“蕨山,别怪他。哥哥向着妹妹,太正常了。他也是希望你闺女嫁个有情郎啊!”
“是啊,”萧提学附和道:“这世上婚姻,多是盲婚哑嫁,百般不谐。能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婚姻实在太珍贵了。”
说着对黄峰道:“你这个当哥哥的有担当!”
“大宗师谬赞了。”黄峰带着哭腔,想死的心都有了。
“刚才那首诗,是那臭小子写给你的?”老山长八卦地问黄峨。
“嗯。”黄峨娇羞地点点头。“刚才一激动就脱口而出了。”